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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四日——创造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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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四日——创造

永恒平原没有边界。

我从数据舱的传送门里踏出来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件事。脚下的地面是淡青灰色的,平整得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石板,朝四面八方铺展出去,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地平线。远处的天和地融在一起,变成同一种淡青灰色的、微微泛着光的雾。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河流。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片平原。安安静静的。稳稳的。像被时间忘在了这里的一整块空地。

空气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吸进去的时候胸腔里空荡荡的,像喝了一口被滤过太多遍的水。没有味道。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但脚下的地是实的。踩上去有极轻的、像踩在一层厚绒布上的回弹。我低头看了看。石板上有一层极薄的、贴着地面的苔。淡青色的。被踩过的地方会亮一下。很轻的。像萤火虫的尾灯。亮完了就暗下去。过一会儿又亮起来。安安静静的。

沧溟走在我前面。

他的黑袍被平原上的风灌得鼓起来。风很轻。但一直不停。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方向。他的袍角翻卷着。被风吹得朝后扯。他的脊背弓着。比昨天更弓了。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石板上的苔亮一下。他的右脚落地很重。左脚落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透明了。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肘弯。底下什么都没有。连银灰色的纹路都淡了。只剩一圈模模糊糊的、像被水浸透了的宣纸一样的轮廓。风从那只手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穿出来。带走了几粒极细的、银灰色的光屑。那些光屑散在风里。很快就没了。他的左手握着一根盲杖。杖尖点在地上。每点一下,石板上就多一个浅浅的、圆圆的印。杖尖点地的声音很轻。笃。笃。笃。安安静静的。稳稳的。

星回跟在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她的右眼星空漩涡转得很慢。银色光屑几乎不溅了。她把观测者系统的监控面板收成了拳头大的一块,攥在手里。没有说话。沧阳走在最后面。他的手臂抱着。嘴唇抿着。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沧溟方才踩过的、还在微微亮着的苔印上。安安静静的。

我们走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片平原永远走不到头。然后沧溟停下来了。

他停在一座小丘前面。小丘很矮。不到一人高。坡很缓。朝四面八方铺开。坡上长满了花。不是石板上那种苔。是真正的花。有茎。有叶。有花瓣。淡紫色的。淡白色的。淡金色的。花瓣很薄。薄到能看见花瓣底下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流着光。很慢的。安安静静的。花在风里轻轻摆着。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整座小丘安安静静的。像被什么人用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罩子罩住了。风进不来。声音也进不来。只有光在流。安安静静的。稳稳的。

沧溟在丘前站了一会儿。他的脊背弓着。左手攥着盲杖。杖尖点在丘前的石板上。笃。笃。他低头看了看那座丘。又抬头看了看丘顶上那片安安静静亮着的、在风里轻轻摆着的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那个涡在嘴角浅浅地陷着。

“她一直想要一座花园。”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他把盲杖换到右手。右手是透明的。盲杖从那只透明的手里穿过去了。掉在地上。磕在石板上。笃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弯腰去捡。手指够不着。他蹲下去。用左手把盲杖捡起来。攥住了。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撑住了。他把盲杖换到左手。然后他朝那座丘走过去了。

他走到丘前。蹲下来。蹲得很慢。左腿先弯。右腿再弯。左手攥着盲杖。杖尖点在丘前的石板上。他蹲稳了。然后把盲杖搁在膝上。两只手都空出来了。右手是透明的。左手是实的。他把左手伸出去。掌心朝下。贴在丘前的石板上。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摸索着。像在找什么。摸了一会儿。停住了。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极小的。攥在掌心里。他把它搁在丘前的石板上。一枚鹅卵石。圆圆的。扁扁的。通体灰白。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极淡的、温暖的银光。是那颗石子。他始终带在身上的那颗。

他把石子搁在丘前。然后他把盲杖横过来。杖尖抵着石板。以石子为圆心。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慢。很稳。石板上的苔被杖尖碾过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圈画完了。他收回盲杖。搁在膝上。两只手都空出来了。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唱歌。

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歌词是古老的神代语言。音节很长。很软。每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极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尾音。那些音节从他嘴里出来。落在空气里。不散。它们悬着。安安静静的。稳稳的。像一群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极薄的纸片。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声哼着哄谁入睡的调子。温柔得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