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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的表哥姓柯,四十出头,在安徽凤阳经营一家酒楼。他手艺好,价格实惠,当地人家红白喜事都爱来他这儿摆几桌。柯师傅是个典型的厨子,膀大腰圆,手上一把好刀工,杀鸡宰鱼从不含糊。他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酒楼开了六年,从没出过岔子。
那是五年前秋天的事。一天下午天阴着,店里没什么客人,柯师傅坐在柜台后面翻报纸,两条腿翘在凳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店里的熟客老吴。老吴手里提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刺猬,有半大猪仔那么大,浑身灰白相间的刺又粗又长,缩在笼子角落里,肚子一起一伏喘着粗气。
“柯师傅,今天不是来吃饭的。”老吴把笼子往地上一搁,“我们老板的父亲明天过九十大寿,想在你这儿摆几桌,五六十号人。菜你看着安排,钱不是问题。这只刺猬是老板特意弄来的,给老爷子做道大菜,麻烦你处理一下。”
柯师傅站起来看了看那只刺猬。那东西趴在笼子里不动,黑溜溜的小眼睛从刺缝里盯着他,盯得他心里莫名一紧。他做了二十多年厨师,鸡鸭鱼鹅处理过无数,可从来没碰过刺猬,更没见过这么大的。他嘴上应着“行行行”,把笼子拎进了厨房,搁在角落里。
晚上忙完,伙计们都走了,柯师傅把厨房收拾干净,上楼回了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开的石膏线,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寿宴的事。五六十号人,得提前把菜备好,那只刺猬也得想个做法。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他以为在做梦,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咳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最后停在他耳边。柯师傅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扭头往门口看。门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屋里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正要躺回去,余光扫到床头,整个人僵住了。床沿上坐着一个老头,须发全白,穿一身白衣服,正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老头的脸上,那张脸皱得像核桃壳,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忍着什么。
柯师傅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老人家,你……你怎么进来的?”
老头没回答,就那么看着他。柯师傅往后缩了缩身子,被子攥在手心里,又问了一句:“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慢又哑:“我修炼百年,即将渡劫升仙。在我最虚弱的时候,被你们凡人抓住,还想吃我的肉。”
柯师傅脑子嗡了一下,没完全反应过来。老头又说:“趁现在还来得及,放了我。过了明天,后悔就晚了。”说完这句话,老头的身影忽然淡下去,像一层雾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了。柯师傅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仰,也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天还是黑的。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想起刚才的事,手心全是汗。是梦吗?他低下头,手背上忽然一阵刺痛。一根长长的白刺扎在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血。
柯师傅什么都明白了。他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冲下楼,跑进厨房,找到角落里那个铁笼子,提起来就往外走。外面下着毛毛雨,冷风灌进领口,他打着手电筒,沿着公路走了快半个小时,在一片荒草地边上停下来。他蹲下身子,把笼门打开。那只刺猬从笼子里爬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电筒光里亮了一下,然后钻进草丛,窸窸窣窣地远了。
第二天老吴来拿刺猬,柯师傅说跑了。老吴脸都绿了,说老板那边怎么交代。柯师傅赔了钱,又加班加点给人家备了一桌席。寿宴办得风光,老爷子吃得很高兴,可柯师傅心里一直想着那只刺猬。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东西,也没有再梦见过那个老头。只是每年秋天,他都会想起手背上那根刺扎进去的感觉,又细又凉,像一根针。他后来再也没碰过任何野味,酒楼里只做寻常鸡鸭鱼肉。有人问起,他就笑笑说,有些东西不该吃,就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