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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去世快一个月了,阿宁还是没缓过来。父亲生前爱写日记,书桌抽屉里码着一摞本子,最上面那本黄色封皮的,是年初他过生日时阿宁买给他的。老赵当时接过本子,翻了翻,说纸挺厚,写着顺手。他这人一辈子讲究,写字要用钢笔,墨水是蓝黑的,每篇日记的开头必先写上当天的天气。
8月4号晚上,老赵记完日记,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那天夜里风挺凉,他披了件灰夹克,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那段路没有路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一辆车从后面开过来,撞在他身上,人飞出去好几米,落在草窠里。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肇事车跑了,现场没留下什么线索,案子一直挂着。
办完丧事,阿峰很快恢复了正常。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手机不离手,半夜还经常偷偷出门。阿宁不行。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亲躺在草窠里的样子,半边脸肿着,灰夹克上全是泥。
那天晚上,阿宁坐在桌前,玻璃板底下压着父亲的照片。照片里老赵戴着一顶自然假发,发丝细细的,梳得服帖,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笑得开朗。阿宁拉开抽屉,把父亲最后一本日记拿了出来。黄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前面都是些日常琐事:买了三斤排骨花了四十二块,楼下老张又找他下棋,阿峰这个月没回来吃饭。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住了。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8月5号。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是8月4号夜里走的。8月5号,他已经不在了。
她喊来阿峰。阿峰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他接过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往前翻了一页。8月4号那篇正常记着晚饭吃了什么,8月3号、8月2号、8月1号,都没问题。可8月5号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在纸的中央,是父亲的笔迹,蓝黑墨水,笔画微微发颤:
我疼。
阿峰的手在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那页纸对着灯照了照,又翻回前面看日期,嘴里念叨着不可能。阿宁站在他旁边,腿有点软。
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阿峰看了阿宁一眼,说你去接,我来处理。阿宁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缩回去。窗帘后面挂着父亲那件灰夹克,是他出事那天穿的那件。领口处卡着那顶自然假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发丝一缕一缕地飘,像有人站在那里,正低着头上套假发。
阿宁记得,那顶假发在葬礼上已经烧掉了。她亲手扔进火盆里的。
她请了一周病假。阿峰每天下班回来看她一眼,问她吃没吃饭,然后就去和小雅约会。小雅是他在外面认识的女人,父亲生前见过一次,回来后在日记里写:阿峰又跟我要钱,说那女人怀孕了,我没给。他要结婚就结,别想从我这拿一分钱。
父亲去世一个月那天,9月4号。阿宁半夜醒来,屋里很静。她下床,光着脚走到阿峰卧室门前,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阿峰还没回来。
她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里面只有那本黄色封皮的日记本。她伸手把它拿出来。
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