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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懽帖睦尔坐在军都陉北口外一座佛寺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定住瞄了一眼,暗道原来方才国师在和天子下棋——总比研究佛姝好,那太不务正业了。
“坐下吧。”妥懽帖睦尔将棋子放下,指了指对面,道。
“谢陛下赐座。”定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妥懽帖睦尔没有话,神色间有些愣怔。
他今年三十三岁(周岁则未满三十二),却已经当了十九年的皇帝。如果从扳倒权臣伯颜后开始亲政,正儿八经当皇帝,也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间,他遇到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起过很多想法,到最后,他发现好像一切都没意思。
乱贼剿不灭。
一开始还有点兴趣,并且真的成功剿灭了好多起,并将逆贼人头送来了京师。但后来他发现逆贼好像越来越多了,怎么都剿不完,又有些灰心丧气,尤其是这次围剿邵贼的扬州之战,他前后下达了多道旨意,催促搠思监、朵儿只、朵歹三路进兵,没想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让人失望得很。
钱财也弄不到。
他自问已经削减了很多开支,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赐予,同时勒令天下僧道交税,将大量前代拨赐下去的寺观田收归国有,可朝廷的财计就像那层出不穷的逆贼一样,缺口越来越多,怎么都补不了。
用人好像也有问题。
但朝堂上就这么些人,你能用谁?亲贤臣、远人,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譬如财计问题,贤臣不一定能为你改善,但人往往能短期内极大改善国库,令其充盈,然后支持你做一些事情。是,都知道人在这个过程中贪了不少,可他能弄来钱啊,不用他用谁?
再者,很多所谓的人能帮你暂时稳住局面,贤臣往往得罪人,让宫廷乃至国家更为动荡,换你你用谁?
累了,这天下不可能中兴了。
大元没有中兴的福气,他也没有中兴的能力,而今所愿,无非是缝缝补补,让大元国祚长久一些,让自己能多享受几年,如此而已。
简而言之,他泄气了,如今唯一做事的动力,就是别让人影响到他的好日子,即让这个天下翻覆得慢一点,最好别在自己手上。
他还不想当末代皇帝。
“吧,入觐何事?”妥懽帖睦尔问道。
定住整理了下思绪,把南边的情况讲了一遍——
比如邵树义打赢了扬州之战,包括合肥在内的淮西大半恐要不保。
比如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寿春一带起事,声势不。
比如江西彭莹玉围了南昌,江州、袁州、南康等路乱得一塌糊涂。
再比如方国珍在庆元运粮,还算老实等等。
最后来了句总结:“此非丞相之过也。”
妥懽帖睦尔听完,没有立刻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军寨城墙,灰扑扑的,墙头上蹲着几只乌鸦。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上都的行宫,收拾好了吗?”他忽然问道。
定住愣了一下,道:“已经在准备了。今年走得比往年早,恐怕有些地方还没来得及修缮。”
“无妨,能住就行。”妥懽帖睦尔转过身来,看着定住,又道:“南边的事先放一放吧。让汴梁的将官在河南顶着,让朵儿只在徐州挡着,能挡多久是多久。京城里的事,比南边更要紧。”
定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显然是在变钞了。
正月里发了至正新钞,到现在两个月了,市面上还是乱糟糟的。中统钞、至元钞虽没废,但和罢废没有任何区别。至于朝廷期待的新钞信誉,则完全没能立起来,商户不收,百姓不信,物价飞涨。
前些日子,大都城里已经有人开始用铜钱、粮食、布匹、盐当钱使了。甚至于,任何有价值的物品都可以尝试当钱用,只要交易双方都认可就行——毫无疑问,缺乏了“一般等价物”的商业必然会大为萧条,商业秩序不完全崩溃,但也离之不远了。
“新钞的事,臣会督促户部加紧想办法。”定住想了想后,道。
“督促有什么用?”妥懽帖睦尔的声音冷了下来,道:“印出来的宝钞,人家不认,你还能拿刀逼着人家收不成?中书当初拍胸脯保证的,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你们倒是拿出个办法来啊。”
定住低下头,道:“臣会和丞相商议,尽力而为。”
妥懽帖睦尔看了他一眼,似乎失去了话的兴致,挥了挥手,示意定住退下。
定住行了一礼,退到门口的时候,妥懽帖睦尔又叫住了他。
“搠思监那边,有确切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