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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傅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
林薇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她抬起头,眼角的泪花还没干透,长长的睫毛被濡湿成一绺绺,衬得眼睛更大了。她看着金花姐爽朗的笑容和王师傅憨厚的表情,看着他们眼中毫无恶意、只有善意的关切和一种“自家好东西被外人嫌弃”的朴素的骄傲,心中那点不适和抗拒,竟奇异地被一种温暖的力量压了下去。
她擦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碗墨绿色的汤汁时,眼神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和一丝无奈的笑意。她对着镜头,声音还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却努力扬起语调:“家人们……我活下来了!味道……一言难尽!但金花姐说得对,可能……大概……需要习惯?”她拿起筷子,这次没碰汤,而是夹起一块在汤里煮得油亮的牛肉片,鼓起勇气送入口中。
牛肉本身鲜嫩,裹挟着那墨绿汤汁的复杂味道。当最初的冲击过去后,舌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被重重苦涩包裹着的、难以言喻的、属于山野草木精华的回甘。这发现让她精神一振。
“好像……真的有点回甘?”她不确定地对着镜头说,又尝试着吃了一片毛肚。脆韧的口感下,那奇特的味道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对吧!我就说嘛!”金花姐得意地一拍大腿,又用那把长柄木勺给林薇捞了一大勺煮得软糯的牛杂,“多吃点!这个最补!蘸点我们特制的辣椒蘸水,压压那个苦味!”她递过来一小碟鲜红的辣椒水。
蘸了辣椒水的牛杂入口,火辣鲜香瞬间冲淡了牛瘪的苦涩,带来一种全新的味觉体验。林薇的眼睛亮了亮:“这个好!辣椒水是灵魂!”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王师傅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吃着,不时给林薇和金花姐碗里夹菜。金花姐则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这牛瘪火锅啊,以前可是好东西,贵客来了才舍得做。”金花姐夹起一块豆腐,吹着气,“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回肉。有一年冬天,我爹上山砍柴摔伤了腿,家里断了进项,眼看要揭不开锅。是寨子里的老阿公,杀了自家一头快病死的老牛,把牛瘪和一点碎肉分给了我们几家最困难的。那锅牛瘪汤,熬得特别浓,我娘往里放了好多野菜和红薯……那个冬天啊,就是靠着那点带着苦味的汤水,熬过来的。”她说着,眼神望向跳跃的火苗,带着回忆的悠远,“那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苦是真苦,可心里暖啊。后来日子好了,反倒觉得这味道,连着根呢,离不了。”
平平淡淡的叙述,没有煽情,却像一块温热的炭火,熨帖着人心。林薇静静听着,看着金花姐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柔和而坚毅的侧脸,看着王师傅安静添柴的粗糙大手,再低头看看碗里那墨绿色的、依旧挑战感官的食物,忽然觉得那苦涩的味道里,似乎真的浸透了某种生活的韧性和人与人之间守望相助的暖意。这暖意,比任何精致的美食都更让她动容。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纯粹的墨绿汤汁,再次送入口中。这一次,她闭着眼,细细品味。那苦涩依旧鲜明,酸涩依然存在,但在这层层叠叠的复杂之下,她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金花姐所说的那种来自山野、来自生命、来自人与人之间朴素情感的、深沉的回甘。
直播间的弹幕也安静了许多,飘过一片“泪目”、“生活不易”、“金花姐的故事好感人”、“突然觉得牛瘪有了灵魂”……
夜渐深,火塘里的火苗渐渐低矮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那锅挑战了林薇味蕾极限的牛瘪火锅终于见底,胃里沉甸甸的,却奇异地感到一种饱足的温暖。金花姐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王师傅则默默地将炭火拢好,用灰烬覆盖,只留一点微红的光亮,既能保温又能防火。
“阿妹,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金花姐擦着手,指了指旁边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房间在楼上最里面那间,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放心。厕所在楼下后头。”她又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架上的大木盆,“热水给你烧好了,在灶上温着,可以打点上去擦擦身子。”
“谢谢金花姐!给您和王师傅添麻烦了!”林薇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朴素的关怀,让她心头暖融融的。
她提着一桶温热的水,拉着自己的小拖车,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金花姐说的房间在最里侧,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木头和阳光晒过棉被的干净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挂着老式蚊帐的木床,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和同样花色的薄被,看起来整洁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