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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芬正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插着电线的电暖器:“少编排我。来,姑娘,对着腿脚烤烤,你这鞋袜都湿透了。”她把电暖器放在林薇脚边不远处,按下开关,橘黄色的暖光立刻亮了起来。
“王老师,张爷爷,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林薇捧着温暖的搪瓷缸,感受着电暖器传来的热度,鼻尖竟然有点发酸。这份萍水相逢的、毫无保留的温暖,比她住过的任何奢华酒店都更让她觉得珍贵。
“别客气,坐吧。”王秀芬也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林薇,目光温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察,“徒步旅行?这可不是轻松的活儿。看你这样子,不像吃惯苦的。”她的视线扫过林薇放在门边的那双沾满泥泞却依然能看出价值不菲的水晶鞋,还有她湿发下依旧精致的侧脸轮廓。
林薇心头一跳,脸上努力维持着自然的神色:“嗯…就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她含糊地说,立刻转移话题,目光投向那塞满书籍的书架,“王老师,这里的书真多啊!都是给孩子们看的?”
提到书和孩子,王秀芬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脸上那岁月留下的沉静线条也仿佛被点亮了。她脸上漾开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仿佛沉淀着阳光的温度。
“是啊,”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爱怜的温柔拂过那些书脊,像是在抚摸孩子的脸庞,“这里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世界,能带着这些小家伙们飞到天上去,潜到海里去,还能让他们懂得什么是勇敢,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分享。”她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深沉的力量。
她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色彩依旧鲜艳的绘本,递给林薇。书名叫《星星口袋》。“这本,是我自己写的第一个故事。”王秀芬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感慨,“那会儿刚退休,心里空落落的。正好这边福利院缺人手,我就来了。看到这些孩子,有的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眼睛都不敢抬,有的夜里会哭着想妈妈……我就想着,怎么能让他们开心点?”
她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沉静,目光放远,仿佛穿越了时光。“我年轻时在子弟小学教语文,喜欢给孩子们讲故事。那些自己编的小故事,孩子们都爱听。后来生活忙忙碌碌,就搁下了。来到这里,看着这些更需要温暖和想象力的孩子,那份心思又活络了。”
“最开始就是晚上睡觉前,坐在他们床边随口讲。”王秀芬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讲一个迷路的小兔子怎么在森林朋友的帮助下找到家,讲一朵害羞的小花怎么鼓起勇气迎接阳光……故事很简单,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听完会乖乖闭上眼睛,说‘王奶奶,明天还有故事吗?’”
“孩子们的‘明天还有吗?’就是最好的催稿令啊。”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如菊,“慢慢地,我讲的故事越来越多,有的孩子会记住,第二天讲给其他小伙伴听。再后来,院里一位好心肠的志愿者,他懂点电脑排版,说‘王老师,您这些故事多好啊,不记下来可惜了!’他就帮我,把我讲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
她指了指书架上几本装帧朴素的书册,封面上印着《王奶奶的睡前故事集(第一辑)》、《森林里的悄悄话》等字样,没有出版社信息,显然是自费印刷的。“喏,就印成了这样的小册子。印第一本的钱,是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退休金。”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后来呢?”林薇听得入了神,捧着已经不那么烫手的姜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狼狈。
“后来?”王秀芬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纯粹的满足,“后来,我把这些小册子寄给了几家出版社。石沉大海的多,但也有一家小出版社回了信,说故事很有童趣,愿意试试看。就是这本《星星口袋》。”她拿起林薇手中的那本,“稿费很少很少,几乎等于没有。出版社的编辑说,儿童绘本市场不容易。”
她没有丝毫抱怨,反而眼神明亮:“我当时就想啊,钱多钱少有什么关系?能让更多的孩子看到我的故事,不是更好吗?我就跟他们说,稿费我不要了,都折算成书,寄给我就行!”她指着书架上那些崭新的、印刷精美的绘本,“喏,这些《奇妙的种子》、《月光摇篮曲》,都是用那点微薄的稿费,还有后来陆陆续续印其他故事换来的书。出版社的编辑后来也被我磨得没办法,每次结算,就主动问‘王老师,这次是要钱还是要书?’我每次都选书!”
她拿起一本崭新的绘本,封面上画着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和微笑的月亮:“这本,上个月刚到的。孩子们可喜欢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钱嘛,够吃够用就行了。退休金加上院里给的一点补贴,足够了。看着孩子们捧着新书,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缠着我讲新故事,晚上听着我的故事甜甜地睡着……那个满足劲儿,再多的钱也买不来。”
王秀芬的声音不高,却像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过林薇的心田。她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她身上没有一件名牌,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劳作和翻阅书页的痕迹。但她的眼神那么明亮,笑容那么温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倾尽所有——时间、精力、微薄的稿费,换来的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孩子们纯真的笑声和充满希望的梦境。
“孩子们的笑声,就是最好的报酬。”王秀芬轻声说,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信念。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淅淅沥沥的声音依旧。休息室里却异常安静,只有电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老人平和话语留下的温暖余韵。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的油墨香、淡淡的姜茶气息,还有一种名为“奉献”的宁静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