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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微微睁大了眼,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你认识我?”他问,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树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二,却没有说话。那只攥着树干的手微微松了些,但人依旧缩在树干后面,像是在评估什么。
不二见对方的状态很奇怪,不由多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或许是他眼底的担忧太过纯粹,没有半分恶意,女生觉得心里的恐惧居然慢慢消散了。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不二,发现自己跟这个人距离这么近,自己却完全没有平时见到别人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烦躁和恐惧。
甚至——她看了一眼不二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干净而清澈——她觉得自己不但没有害怕,还想着靠近对方说说话。
但她还是没有开口。
不二没有等到回应,再次温和地笑了笑:“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双手揣进兜里,准备接着往上走。
揣进兜里的那一刻,左手却在衣服口袋里摸到一颗硬物。他诧异地拿出来一看,一枚七彩流转的晶核静静躺在掌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金系,高阶,七彩骨刃。
宫本的,估计是白石趁自己不注意时放的。
不二睁开眼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宫本从赤木那里得到了这颗晶核,用它凝出了七彩长剑。最后,也是这把骨刃,从她掌心穿出,刺穿了赤木的心脏。
他将晶核重新放回兜里,压了压衣兜,抬脚往上走。
身后的人看不二走远了,下意识地跟着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不二。
但她在走出树干的遮挡时右脚绊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根上,身体猛地往前扑去,手臂慌乱地朝后想抓住树干稳住身形,却反而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左侧翻去。
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不二闻声立刻回头。
看到后方的情景,他瞳孔微缩,在对方跌落土阶的瞬间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后山虽然被开垦过,但半山腰往上还是原始的土阶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陡坡。女生的身体已经往侧边倾倒,重心完全偏移,不二来不及稳住,只能将她抱进怀里,双手护住她的后脑,用自己的身体裹着对方一同滚下了土坡。
土块和碎石硌在后背,他咬着牙没出声,手臂始终紧紧护着怀里的人。
……
白石藏之介刚结束巡逻,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准备去药圃找不二。
刚拐过A座的墙角,就看到苏清鸢从后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裙摆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藏琳,怎么办,友香里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白石瞳孔骤然收缩,快步迎上去:“怎么回事?”
苏清鸢急促地喘息着,抓着白石的袖子稳住身形,声音断断续续:“我带友香里去山上走走,走到半路想起来她的药壶忘带了。我看边上没什么人,就让她在原地等我,我回去拿药壶。等我回来……就找不到她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怎么办藏琳,她最近情绪好不容易都好起来了,怎么会不见了……”
白石根本没有心情管苏清鸢有没有哭。
他拔腿就往后山方向跑,绷带下的小臂肌肉因为用力而隆起,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庄园里危险系数低,但友香里不能见生人。他几乎将异能灌注双腿,几个腾挪便冲到了半山腰。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跳慢了半拍的一幕。
友香里失足侧翻,即将跌落土坡的瞬间,不二扑上去抱住了她。
两人一同滚下土坡,不二的手臂紧紧护着友香里的头,用后背承受了所有撞击。
土块和碎石随着两人的翻滚簌簌而下,扬起一小片尘雾。
“不二——!”白石呼吸骤然停滞,心跳漏了整整一拍,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惊呼出声,脚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电般飞掠上去。
还好。土坡并不高,只有几级土阶的高度。
不二抱着友香里滚了几圈便稳住了,两人摔在坡底的软草地上。
友香里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有力的心跳声,额头抵着温热而结实的胸膛,腿部隐隐作痛,但头和后背都被人好好护着,没有任何撞击的疼痛。
滚落停止后,她赶紧抬起头。
不二蜜色的发丝上沾满了碎草屑,肩背处的衣服被磨破了一小块。
看到友香里抬头,他下意识松开了护着她后脑的手,声音温和而平稳:“你没事吧?”
友香里这才看清他的表情。虽然嘴角挂着安抚的微笑,但眉头却微微皱着,显然摔得不轻。
她慌忙从不二身上爬起来,三两下蹬着腿往后退,退到一丛灌木旁边,整个人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只留一双眼睛从膝盖上方望过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白石落在不二身边,砰地一声双膝跪地,一把将地上的不二捞进怀里。
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嗡鸣声。
刚才友香里摔倒,不二抱着人滚下土坡的那一幕,与记忆中他见过无数次的画面重叠——十二年前,不二抱着凌烬飞向天空,然后从高处坠落,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抱着不二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发抖。
不二只觉得后背有些酸痛。
还好只是几级土阶,除了擦破点皮没受什么伤,但他还是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体机能果然还是没跟上,力量与速度远远没有恢复。
本来按他对自己的体能估算,刚才完全可以拉住对方站稳,而不是只能抱着人滚下来的。
看到白石满眼的恐惧,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颤抖的手,柔声安慰:“我没事,就几个台阶而已。”
白石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更紧地按进怀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不二的肩膀,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制住那股翻涌的恐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缩在灌木丛边的友香里。
友香里与哥哥对视的瞬间,心底密密麻麻的恐惧又泛了上来。
哥哥的眼睛和她记忆里的那双充血的眼眸重叠。那天哥哥拿着一把刀站在血泊里,浑身是血,眼神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她整个人又往灌木丛里缩了几分,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恐惧让她的耳朵失去了外界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咚咚咚,吵得她开始烦躁不堪。
她的眼神从恐惧转变成狂躁,喉咙里发出可怖的低吼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不二看着友香里的反应,那是一种不正常的、被创伤应激吞噬的姿态。
他抬头看向白石,看到对方脸上的绝望和无力,像是无数次想要靠近却不能、想要保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来了。
白石友香里,白石的亲妹妹。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原世界的大学时期——那时候的友香里开朗活泼,来哥哥的学校玩时还笑嘻嘻地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而现在缩在灌木丛里的这个女生,瘦削、苍白、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记忆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他看得出白石的痛苦。
还没等不二理清思绪,一道尖锐的女声从山坡上传来。
“友香里——你没事吧?!”
苏清鸢从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冲过来将蜷缩在灌木丛边的友香里一把抱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动作熟练而轻柔。“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这里。”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白石愤怒地喊道:“你怎么能抱着别人不管她?友香里多么害怕你不知道吗?”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仿佛白石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吼完白石,她又猛地转头看向不二,眼神里全是控诉,“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友香里明明好多了,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白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友香里先整个人顿住了。
她从恐惧中挣脱出来,苏清鸢的怀抱明明是温热的,可那股熟悉的药草香此刻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抬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女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念头。
她转头看向正抱着不二的哥哥,又看着不二望向自己那担忧的眼神,她突然什么都懂了。
苏清鸢的表情跟几年前自己被佐藤吓到应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夸张的在意。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稍微好转一点,就会被带到人多的地方“透透气”,然后总会发生一些让她应激发作的事。以前她以为是自己不争气,是自己太敏感,是自己辜负了苏姐姐的心意。
但这一次,她分明是被引到不二哥哥边上的。她从苏姐姐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属于关切的怒意,那一刻她就想通了,自己成了工具人了。
她猛地从苏清鸢怀里挣脱出来,用力推了她一把,然后转身就往山下跑。
她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要离开这个女人,她不要再被利用了。
太可恶了,我只是心理有病,但我不是傻子啊!
身后,苏清鸢不敢置信地看着空了的怀抱,气急败坏的声音紧随其后追来:“我好不容易把她劝出来散心!你为什么要刺激她!”
义正言辞的指控声让友香里死死抿着唇,几乎想要捂住耳朵,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心底密密麻麻的恐惧与厌烦交织,推着她不顾一切,逃离这片虚伪的温柔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