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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玩意儿,哪一个能把百斤石头扔出八十步
哪一个能把地面砸出四尺深的大坑
若世上真有此等神物,別说是且兰这等小城,便是成都城、长安城那般的巍峨雄关,怕也禁不住这般轰砸吧
想到此处,朱褒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著眼前这几名跪伏在地的斥候。
眼神里,多了一丝阴冷的审视。
“你们几个————”
朱褒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真亲眼所见”
“回大王,千真万確!小人们几个都看到了,绝无虚言!”
“是啊大王,小人拿性命担保!”
几名斥候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闷响。
可朱褒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这人生性多疑,越是骇人听闻的消息,他便越是要往最坏处去想。
这帮人出城不过大半日,回来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神器”
会不会————
朱褒眯起眼睛,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浮了上来。
会不会这几个人已经暗中投了蜀军,被那刘祀策反了
跑回城来散布这等骇人之言,不就是为了动摇军心、劝他投降吗
刘祀此人素来诡计多端,於得出这种事!
“也罢。”
朱褒面色不动,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辛苦你等了,先下去歇著吧。”
斥候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出。
待书房门合上,朱褒脸上那抹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头,对身侧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今夜子时,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悄悄出城。”
“去白日里蜀军试炮的那处河谷,给孤查!”
“看看地上到底有没有深坑,有没有碎木,有没有石弹的痕跡”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朱褒独自坐在书房中,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將他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映得鬼气森森。
他在等。
等一个清楚明白的的答案。
后半夜,丑时刚过。
急促的脚步声在府中迴廊里响起,亲卫队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王。”
“如何”
朱褒霍然起身,双手死死撑在案上,面色发紧。
亲卫队长低著头,沉默了一息,而后缓缓开了口,声音极轻:“属下在河谷中,找到了七八处弹坑,最深的一处————確实入地四尺有余。”
“坑周的泥土全被震得翻了起来,碎石迸出数丈之远。”
——
“另有三处木靶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碎木和几根断桩,连个像样的残骸都找不著了。”
他抬起头,直视朱褒:“大王,斥候所言————句句属实。”
这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褒的心里。
居然是真的!
这一刻,朱褒心中那股子先前还残存的侥倖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朱褒缓缓跌坐回椅中,一张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变得如同窗外那惨澹的月光一般灰败。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著,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那盏摇曳的油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王。”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夜已深了,王妃怕您熬夜损耗心神,请大王回去安歇。”
说话的是府中的丫鬟。
王妃惯例的嘘寒问暖,放在往日,朱褒或许还会露出几分温情。
可今夜————
“嘭——!”
朱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怒火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般瞬间炸开。
“回去告诉那无知妇人!”
他指著门外,咬牙切齿地吼道:“叫她好生睡!最好一觉睡死过去!”
“滚!!”
那声暴喝震得书房的门框都在颤动。
丫鬟嚇得魂飞魄散,“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抹泪,心中又害怕又委屈。
大王与王妃平日里多般恩爱,今夜这是怎么了怎地变得这般暴躁
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书房之中,再无人声。
朱褒胸口剧烈起伏著,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搅在一起,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掛在墙上的佩剑,照著面前的书案就是一剑!
“咔嚓”一声,案角飞起。
他又转身,对著书架劈了过去。
竹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堆满了一地。
朱褒红著眼睛,挥舞著佩剑在书房里疯了一般地乱砍。
桌椅、书架、屏风、烛台————
凡是目之所及的东西,统统被他劈得稀烂。
碎木横飞,竹简散落,帛书撕裂。
好好一间太守府书房,不过片刻工夫,便被砍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直到那柄佩剑也承受不住这般暴虐,“噹啷“一声,刀刃崩了,捲成了个可笑的弧度。
朱褒喘著粗气,握著那把卷刃的废剑,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后院。
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房外的石阶上。
夜风冰凉,带著南中特有的湿寒,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朱褒仰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且兰城中,一切看上去都那般寧静、那般祥和。
可他知道,这份寧静,最多再撑三五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投向城西那片漆黑的夜色,那是刘祀扎营的方向。
那里此刻定然也是灯火通明、锤声不断吧
那些蜀军们,怕是正热火朝天地赶造著更多的发石车神器,等著把他这座且兰城砸成一堆碎石烂瓦。
朱褒苦笑了一声。
又嘆了口气。
而后又是一声苦笑。
“益州郡的援兵————怕是等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雍闓那边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刘祀来的忒急,如今自己求助的书信是否送到雍闓手中,都是个未知数,何况是起兵相助呢
东吴步騭倒是有可能出兵。
可从交州到且兰,即便步騭接到书信后即日发兵,也需要十余日才能赶到。
而刘祀有了这等攻城神器,自己当真能坚守到步騭援兵到来吗
朱褒低下头,看著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废剑,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拢共也就那么两三条了。
据城坚守
面对那骇人的发石车,守得住吗
就算硬扛,能扛几日
弃城逃跑
往哪儿跑南边是大山,北边是蜀军,东西两面都是绝路。就算侥倖逃出去,蜀军那些骑兵能轻而易举地追上自己。
除此之外————便唯有投降了。
可一想到“投降”二字,朱褒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一次叛乱,可不是小打小闹。
杀了朝廷命官常房,自立为王,裹挟整个郡与大汉为敌。
这些罪名加在一处,別说是免死了,就算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如今汉中王亲自领兵来討逆,朝廷如此兴师动眾————
他们当真能饶了自己吗
朱褒仰头望著那轮冰冷的明月,一时间心中翻江倒海。
在反覆的僵持与煎熬中,又混杂著心中的恐惧,反反覆覆地撕扯著————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合过眼。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且兰城头上,却照不进朱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灰败得如同城外的枯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一个决定,终究还是做了出来。
胆怯终究是压过了骄傲。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號“牂王“的朱褒,在那架发石车神器的阴影下,先前一身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人。”
朱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
“备礼。”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派两名亲卫,带十余隨从,携重礼出城,直奔城西蜀军营寨————”
朱褒的嘴角张了又张,最后才无可奈何地吐出那最后两字:“出城乞降————”
城西大营,中军大帐。
刘祀正看著益州郡的山势地理图,如今早已不把朱褒放在眼里,而是开始考虑起后续益州郡平定诸事。
帐帘一掀,向宠快步走了进来。
“大王。”
“何事”
刘祀头也没抬,隨口问道。
“朱褒————派使者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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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祀身子微微一顿。
向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来人是朱褒的两名亲卫,带著十余隨从,携了几箱金帛珠宝。”
“说是————奉朱褒之命,前来乞降。”
帐中一静。
马忠率先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向宠又补了一句:“朱褒开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要求朝廷赦免其无罪。”
“其二,要求继续担任牂牁太守,不交兵权。”
话音落下,帐中沉默了三息。
隨后,爆发出了刘祀那轻蔑又觉可笑的讥讽声音————
“哈哈哈哈哈!”
“此人莫非是头蠢驴不成死到临头,还敢提这条件”
刘祀冷笑出声。
那声冷笑不大,却让帐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有意思。”
刘祀转过身,看著向宠,嘴角那抹冷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孤这回回炮车方才造好,还未来得及朝他那破城墙砸上一炮呢,他便要降了”
刘祀摊了摊手,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啼笑皆非的荒唐感:“那孤这回回炮车,不是他娘的白造了吗”
向宠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刘祀的笑意收敛了。
他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投向东方那座灰濛濛的且兰城。
“赦免无罪继续当太守”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真当这南中是他朱家的后花园想叛便叛,想降便降”
“今日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扯旗造反、自立为王,明日见势不妙便跪下来哭著喊投降
”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若孤答应了他,今后朝廷的威严何在大汉的法度何在”
“南中这些豪强,往后谁不有样学样反正反了也没事嘛,打不过再降就是了嘛!”
帐中几人皆是肃然。
刘祀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被朱褒残忍杀害的常房。
常房此人忠於大汉,不愿附逆,被朱褒乱刀斩杀,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死无全尸。
一个忠臣的血,就这么白白流了不成
如今杀人的凶手只需要递上几箱金帛,说一句“我降了“,便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坐在太守的位子上,继续作威作福
“告诉朱褒。”
刘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大汉不收畜类。”
“当初他如何乱刀斩死的常房,城破之日————”
刘祀目光森然,一字一顿:“孤便如何拿他给常房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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