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过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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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昨夜进了永昌,没再出来。”苏晓声音压得低,“查先生那头,灯亮到后半夜。今早永昌后门又出去两个人,往渡口这边来了。”

她脚边搁着一只半旧的货箩,箩沿压着块收来的旧铜片,遮人耳目。摊子摆得像模像样,几把锈锁、一叠旧铜扣,谁路过都只当是个收旧货的。

“盯住这条。”叶凡望着江面,“往北过江那句,守厢人没说错。这道引过了江,就落在收押那一线手上了。”

“你要过江?”

“过。”叶凡把领口拢了拢,“东家清江北这笔账,转出那头,得在江北对最后一笔。没引也得去。”

“渡口验路引。”苏晓抬眼,“你拿什么过。江北那头不是江南,认死规矩。你一个连籍都没有的生人,一句‘东家的人’,撑不住三句盘问。”

“撑得住。”叶凡道,“我不报籍,不报来路,只报这笔账。东家押在这条线上的旧账,就是凭。他验来路,我认押;他要根由,我认债。账我接了,这道江,我过得去。”

“他要是不放呢?”

“那就让他记一笔。”叶凡说,“记下来,江北问起来,他有处答。不记,头一个被问的就是他。他掂得出轻重。”

苏晓把笔搁下,看着他。

“你这一趟,是拿自己往里垫。”

“垫一层,才知道下一层多厚。”叶凡把怀里那本旧账册又往里塞了塞,“前头认押、认债,都是这么垫进来的。垫到今天,我人站在渡口上,这道江,就非过不可。”

“过不去呢?”

“过不去,我回来。”叶凡说,“回不来,你就当我栽在江里了,别去找。”

苏晓没接话,只把那块旧铜片往箩沿上又挪了挪。

“苏晓,你留江南,盯生人与查先生在永昌那头的往来,守后方消息。叶安,你盯渡口进出的人,卡住江北江南的消息往还。持锤人守落脚处——我过江这一程,别让人摸了家。”

几个人应了,声音低下去。

江雾里,渡船的影子,被吞了半截。

渡口棚下,管引的人背对着,正低头盖戳。

一张路引,一张路引地过。戳落下去,闷响一声。他不抬头,也不看来人,像这渡口多少年都是这么过的。棚柱上挂一盏气死风灯,灯焰被江风吹得只剩豆大一点。

前头排着七八个人。挑担的、背篓的、牵驴的。路引一张张递上去,戳一声声落下来,人一个个过去。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收着。

轮到叶凡,前头那人刚走。

他在案前站住。

“过江。”

管引人手上没停,戳又落下一张。

“引。”

“没有正经的。”叶凡道,“东家清江北这笔账,转出那头要在江北对最后一笔。我拿东家押在这条线上的旧账作抵,讨一张过江的凭。”

那管引人盖戳的手,慢了慢。

他仍没回头,只把声音从棚下送出来,哑得像磨过的木。

“江北那头,从不相认押。”他说,“你过江做什么。”

“对账。”

“对什么账。”

“三年前一笔转出。”叶凡说,“存根上有押,中转那道过了,落点在北。”

管引人把戳搁下。

“这条江,”他说,“多少年没走东家的人了。走这渡口的,不是脚夫,就是货客。你两样都不是。”

“今日走一个。”

“多少年没走,”管引人道,“今日走出一个来,我凭什么信。”

“就凭多少年没走。”叶凡声音平,“多少年没走,走了第一个,你不记,往后谁说得清?这一笔记下去,江北要问,你有处答。不记,头一个被问的就是你。”

棚下静了一息。

江雾往里涌,把两人的影子都洇淡了。远处有船在敲帮,一声,两声,隔着雾,辨不真。

管引人终于侧过半张脸。

叶凡瞥见他左手缺了两指,剩下的指头捏着那枚戳。那只手背上有一层旧疤,疤是从手背翻过去的,翻得很旧了,颜色比周围的皮淡。

“你倒是把这条线的规矩,吃透了。”

“吃不透,也不敢来。”

管引人把叶凡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吃透了,就该知道,”他把戳在案上轻轻一磕,“这条江上,吃透规矩的人,死得最早。”

“那也是死在规矩上。”叶凡说,“总比糊涂着死强。”

管引人没接这句。

他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押凭,蘸了墨,写了两笔,推过来。

“这是这条线自己认的凭,不是正经路引。”他说,“过了江,上岸就废。江北那头出了事,别报我这个渡口的名字。”

“不报。”叶凡把那纸押凭收进怀里,“东家清账,与渡口无干。”

“记着这句话。”管引人说,“出了事,我不认得你。”

他转身又低下头去,一张一张盖他的戳。戳落下去,一声,又一声。

渡船解开缆绳,离了岸。

日头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眼。江风把雾往两边分,船头劈开的水,白了一道,又合上。

叶凡立在船头。船板上积着水,映着天,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