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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数载,岁月无情。病痛摧人,眼前之人早已不复昔年半分风骨。昔日坐镇山门,护佑一门子弟安稳修行之人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榻上之人,两鬓霜华尽染,白发丛生,面容枯槁憔悴,不见半点血色,唇色苍白黯淡,周身气息微弱游丝,奄奄欲绝,静静偃卧于锦榻之上。
便是这咫尺相望的刹那,任凭白逸之半生孤傲倔强,数年疏离执念,顷刻间轰然崩塌,碎作尘埃。
负气离山的桀骜,固守颜面的执拗,深埋心底的别扭隔阂与铺天盖地的委屈,在恩师垂危,生死咫尺的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烟消云散。
酸涩滚烫的悲恸狠狠堵在喉头,眼底隐忍多时的湿热再也克制不住,瞬间染红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不顾一身风尘疲惫,大步踉跄趋至榻前,双膝重重落地,稳稳跪伏于榻边青石地面。经年风霜磨硬了他的傲骨,磨冷了他的性情,却从未磨灭刻入骨髓的师徒恩情。
沉寂数年,未曾轻言的二字称谓,积压了无数愧疚,思念与悔恨,此刻终于冲破哽咽喉间,低沉沙哑,带着微微颤音,字字泣血落于寂静殿中:“师父……”
榻上的澄观山人早已缠绵病榻多日,气血枯竭,神思昏沉,终日处于迷离恍惚,濒欲昏睡之态,周遭万事万物皆难以入识。
可这一声阔别数载的呼唤,熟悉入骨,镌刻于心,宛若穿破沉沉迷雾的一缕微光,狠狠撞入他混沌的神识。
老人双眸早已黯淡浑浊,几近阖闭的眼眸,骤然吃力睁开,死寂的眼底陡然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亮,似枯木逢春,寒星复明,微弱却滚烫。
他凝望着身前跪地的弟子,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数年未见,昔日那个棱角张扬,桀骜轻狂,遇事意气用事的少年郎,早已被世事风霜洗尽稚气,褪去一身青涩莽撞,变得沉稳内敛,风骨沉凝,眉眼间尽是历经沧桑的厚重与安然。
澄观山人浑浊的眸光之中,百感千绪层层翻涌,交织缠绕。万般心绪揉于一眼,温柔又酸涩,苍凉又珍重。
数载师徒疏离,经年山门对峙,一场僵持良久的误会与隔阂,曾困住师徒二人岁岁年年。
可在生死天命,咫尺诀别的大势面前,所有的所有都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唯余纯粹厚重的师徒情义,澄澈如初。
澄观山人静静凝神良久,似是耗尽周身残存的气力,方才缓缓攒起一丝微末气息,唇瓣轻轻翕动,传出的声音微弱细碎,沙哑虚无,堪堪可闻:“逸之……你终究,是回来了。”
“弟子回来了,师父。”白逸之深深垂首,脊背微颤,头颅低伏在胸前,喉间哽咽难抑,字字皆含刻骨愧疚。
数年疏离,岁岁缺席,未能伴师身侧,未尽晨昏孝道,万千悔意堵彻胸腔,他语声沙哑酸涩:“是弟子来迟了,让师父久等了。”
榻上老人闻言,缓缓轻轻摇头,眸光温柔,无半分嗔怪怨怼,唯有一片慈和悲悯。他微微抬动枯瘦无力的指尖,轻轻示意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