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断轨(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新历20年5月28日。西线。旧国道四十七公里处。

阿尔戈号趴在铁轨上,三十节车厢还剩十七节。

前七节在五天前的夜战中被无兆的空间折箭连续命中,连接器熔断,歪倒在路基两侧。第三节车厢断成两截,前半截还挂在车钩上,后半截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沟里积着半沟黑水,车厢泡在里面,车顶机枪的枪管露出水面,枪口朝上。

中段九节车厢还在轨道上,每一节都带着伤。第五节车厢的外壁被腐心的倒钩撕开了一条两米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装甲板往外翻卷。第八节车厢顶部的炮台整个不见了,只剩下基座上的几根断螺栓。第十节车厢的自动铺路系统液压臂全部卡死在伸出位置,十二块合金板竖在车底下方。

车头还在。左灯碎了,碎玻璃糊在灯框上。右灯照着前方五十米的路。五十米之外是雾。雾里不断有灰白色的影子晃动。

许工蹲在车头底部的检修坑里。坑是临时挖的,半米深,积了半坑泥水。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拿着扳手拧车头底部一根断裂的传动轴。断口呈暗灰色,断面上有细密的裂纹。这根轴连着车头的动力分配系统,断了之后,左翼那一组车轮全部失效。车还能动,只能直行,无法转向。

他把扳手卡在轴套上,用力一拧。扳手滑了。手撞在坑壁上,指节磕破了皮,泥水渗进伤口。他换了个角度,再拧。这次咬住了。轴套转了四分之一圈。手臂在抖。站在坑边的副手弯下腰,想拉他上来。他摆了摆手,又拧了一下。

“传动轴换了三根。这是最后一根备件。”他说话时嘴里含着泥水,发音模糊。他把扳手从轴套上取下来,撑着坑沿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泥浆。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坐在坑边的碎石上,碎石硌着屁股,他没动。

副手递过水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出来。水是黄的。又喝了一口,咽了。

“车况。”他说。

副手翻开记录板。纸被雨打湿了,字迹洇开。副官用手掌在纸面上抹了一下,照着念:“车头动力系统——传动轴更换完成,左翼车轮可恢复转向。主引擎输出功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三。中段九节车厢中,三节炮台完全失效,四节装甲贯穿,两节电源供应系统损坏。后段八节车厢已经脱离。自动铺路系统合金板余量百分之三。弹药——主炮炮弹剩余十九发。副炮炮弹余量不足一百。车顶机枪弹药余量百分之十一。神骸供能模块在第五次熔断后彻底报废。当前动力来源全部依靠车载柴油发电机。燃油余量——”

副手停了一下。

“多少。”许工说。

“百分之二十八。”

许工把水壶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车头前方那五十米被灯照亮的道路。雨水从车头外壳上往下淌,在灯前形成一道水帘。他在心里算。百分之二十八的燃油,当前负载下每小时耗油量大约是满油时的四成。可这台车已经跑不动了。传动轴换了三根,主引擎功率掉了三成七。它还能往前挪,挪得很慢。可它回不去了。铁幕山脉方向的路已经被腐心群切断。星陨基地的修复设备全在山体内部,运不出来。就算运出来,这台车也拖不回那座山。

许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把水壶递还给副手。沿着车头外侧的检修梯往上爬。梯子很滑,爬了三步,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梯级边缘。他抓住扶手,停了一下,继续爬。爬到车顶,车顶上的雨更大,打在安全帽上噼啪响。站在车顶边缘,朝北边看。雾从铁幕山脉方向涌过来,灰白色,稠得像一锅熬过头的粥。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面全是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它们沿着旧国道两侧的废墟慢慢往前拱,不急。它们在等。等这台车彻底停下来。

他从车顶下来的时候,通讯器响了。是方远志,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许工。阿尔戈现在什么状况。”

许工靠在车头侧面,把通讯器贴紧耳朵。“车还能动,走不远。前七节没了,后八节脱离。中段九节还能挂。主引擎功率掉到六成三。燃油百分之二十八。神骸模块废了。”

通讯器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方远志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雷帅要跟你说话。”

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雷诺伊尔的声音,沉,稳,每个字像被压进铁里锻打过的。

“许工。阿尔戈撤回西线主阵地。能带的东西全带上。带不走的,全部处理掉。”

许工握着通讯器,雨从安全帽檐往下滴,问了一句:“星陨基地的修复线还能用。我们能不能把车拖回去。只要到了山门口,基地里的设备可以——”

“不能。”雷诺伊尔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铁幕山脉方向的旧国道已经被腐心群切断。拖车过不去。就算过去了,星陨基地的发电机组已经满负荷。变电站的并网负载到顶了。阿尔戈回去,整个基地的供能系统会崩。东线、南线、西线三个方向的防守部队全部依赖那座基地的备用电源。阿尔戈回山,等于把三个方向的电闸拉了。这台车已经没有修复价值。它现在能做的,就是趴在西线主阵地上,当固定炮台。把带不走的全炸了。别留给它们。”

许工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头前方那盏还亮着的右灯,灯光里雨丝翻飞。他想起五天前阿尔戈从星陨基地出来时的样子,三十节车厢全部亮着灯,从山门里一节一节驶出来。那些灯照在雨幕上,把整条旧国道照得雪亮。他当时站在车头旁边,看着那列车从自己面前经过。他数了,三十节。一节不少。现在还剩十七节,其中九节能挂,三节能打,一节能跑。

“听明白没有。”雷诺伊尔的声音又响起来。

“听明白。撤退命令确认。阿尔戈撤回西线主阵地。带不走的装药。摄像头装好。有人碰就炸。”他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按在胸口。雨打在手背上。手背上有焊渣烫的旧疤,有今天磕破的新伤。他把通讯器举回耳边,按下了发送键,然后关掉通讯器。

从车头侧面滑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副手扶住他。站稳后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后。他对站在车下的几个人说:“把第五、第七、第十二节车厢里能拆的炮件全部拆下来,装到前四节上去。拆不下来的,把线缆剪断。第十一节车厢里的弹药搬空。搬不完的堆在原地。在弹药堆上装两组引爆器。线接到第三节和第四节车厢的监控探头上。有人碰弹药,或者有人碰车厢外壳,探头触发,引爆器起爆。第五节车厢里的神骸模块残件也装上炸药。别留,全炸。”

他停了一下,看着车头前方那五十米被灯照亮的道路。雨还在下,雾还在涌。那些灰白色的影子还在雾里来回晃动。

“车头留着。车头还能打。主炮还有十九发。够它打完最后一场。”

欧克利坦港口,防波堤西段。

德尔文站在北极星号的舰桥上,望远镜对着港口西面外围阵地。雨停了,海面仍然暗沉。防波堤外侧的浪涌比昨天更大,每次拍在沙袋墙上,都会把最上面那层沙袋打湿,盐渍在沙袋表面结成白色的霜。西面外围阵地上空有烟,浓黑的烟,从防波堤外侧的旧仓库区升起来。

通讯器里,阿贾克斯的声音在响。沙哑,短促,带着呼啸的风声。

“西面外围丢了。三个哨位被同时端掉。守军没来得及发信号。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人了。沙袋墙上全是爪痕,从外侧翻进来的。阵地上留了六具尸体,全是背后中招,伤口从肩胛骨到腰,倒钩撕开的。”

德尔文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什么东西干的。”

“腐心。六只。同时从外侧翻进来。守军正面朝海,背对仓库区。它们从仓库区的废墟里爬出来,贴地过来的,没有声音。哨位上的人背对着它们。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德尔文沉默,看着西面阵地上空的黑烟。火还在烧。雨刚停,火势没有减弱,反而更旺了。仓库区里有油罐,几个废弃的油罐被引燃了。黑烟里夹着橘红色的火舌,在海风里朝港口方向飘。烟里有刺鼻的焦味,混着海水和铁锈的气息。

“火是怎么起的。”德尔文问。

“自爆。”阿贾克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阵地上有三个黑金实验体,人间神祗。他们在西面外围防守。腐心翻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接敌。其中一个,后来查通讯记录,他当时正在调整观测设备,分心了。三只无兆从海上方向摸过来,它们从雾里浮出来,站在防波堤外侧的礁石上。三发空间折箭,三发全中。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观测设备。另外两个——被六个腐心从背后围住。腐心贴地爬过来的,他们背靠背站着打,弹药打空了,腐心扑上来。其中一个实验体引爆了身上的神骸核心。自爆,半径十五米。六个腐心全灭。另一个实验体也在爆心范围内。”

德尔文握着通讯器的手收紧了。低头看着舰桥的仪表盘。海图桌上摊着欧克利坦港口的防御部署图。西面外围阵地被红笔画了个叉。那个叉是新画上去的,墨水还没干透。他伸手把那张图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按下全舰广播键。

“全员注意。进入二级战备。主炮组就位。防空组就位。损管组检查隔舱密封。西面外围阵地已失守。防波堤西段进入直接接敌状态。所有人员不得离开岗位。”

关掉广播,拿起望远镜对着西面阵地。阵地上还有火光,可火光里已经有新的影子在动。灰白色的影子,在废墟间来回移动。它们在捡什么,在拖什么。把望远镜放下,走到海图桌前,把西面阵地的坐标重新标了一遍。然后拨通了阿贾克斯的通讯器。

“阿贾克斯。西面阵地要不要夺回来。”

通讯器那头静了很长时间。风声灌进来,呜呜地响。然后阿贾克斯说:“不要。把西段防波堤让出来。退到第二道沙袋墙。我已经在调人。精刃人和持刃人战团已经到了港口。他们在东段卸货。克里斯蒂亚戈带了一个营过来,瑟夫带了两个连。他们正在换装,补充弹药。一个小时后可以投入战斗。”

“你打算怎么打。”

“西面阵地让它先放着。火还在烧,火没灭之前,那些东西不会离开。它们在捡尸体,它们吃。等火灭了,它们会继续往前摸。第二道沙袋墙比第一道高半米,厚半米,内侧有反斜面的射击台。我在那里留了两个机枪组。精刃人的兵擅长近战,持刃人的兵擅长防线稳固。让他们守第二道。等那些东西从西面阵地上下来,走到沙袋墙前面五十米的时候,两面同时开火。火从东段打,人从沙袋后面出来,把它们的散兵线切断。然后精刃人从南面切入,把剩下的清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