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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报。别让通讯听见。”老兵说。
“通讯没开。我只说给你听。”小陆的声音极低极平,像在战壕里点一根看不见的蜡烛,“高的往右偏了。矮的枪口对着内尔斯左肩往下。他们在瞄他膝盖。他们不急着杀他。”
老兵没说话,只把按着他后颈的手慢慢松了半寸。小陆还是没起来。他继续看。烟里,内尔斯背靠半截铁轨坐着。血把泥地泡成两汪。他伸手在胸口按了一下。动作极慢,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小陆看见他先摸到一条极细的链子,手指停了一下,停了两秒,像已经准备扯下来了。然后那两根手指极慢极慢地松开,往下滑,按住另一样东西。更薄。更软。他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压了压,像在哄一个快哭出来的孩子。然后他动了。两颗烟雾弹甩出去,一左一右。灰白色烟腾起来,和雾搅在一起。烟极浓,浓得把内尔斯整个吞进去。那两条影子也被吞了。
小陆听见烟里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把一整袋湿土摔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像骨头撞铁。他端着枪,枪口在烟外游。手指已经不在扳机上,只搭着护圈。他忽然觉得冷,从后颈一路冷到脚尖。他不该看。可他又不能不报。
“滚进泥里了。两个。”他说。声音发颤,“看不清谁在上面。矮的没开枪。她枪口转方向了。”
“转哪了?”老兵问。
小陆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极慢极慢地把瞄准镜从烟里移出来,顺着那支长枪的指向往回找。找到最后,他僵住了。那枪口正对着他自己的方向。正对着二道防线的观察口。正对着他。
“她往我们这儿看。”小陆说。
老兵一把把他从沙袋上按下去。两个人同时缩进掩体。小陆听见极轻极细的一声,像苍蝇从耳朵边飞过去。沙袋上多了一个小洞,洞口还在冒烟。小陆的后背全湿了。他趴在那儿,脸贴着泥地,呼吸又急又浅,像被谁把喉咙捏住了一半。
他重新架枪时没有马上抬头。他先把头盔摘下来,支在沙袋上,只露出小半截边,然后自己往旁边挪了半尺,眼睛从沙袋和泥地的缝隙里往外看。他知道这法子蠢。幽灵打不打头盔,他都得赌。他等了几秒。没有第二枪。他把眼睛往缝隙外推了推,看见那支长枪还朝着这边,可枪口没再响。她在犹豫。小陆忽然明白了。她看见了头盔。她知道那是假的。她没有打。不是因为她分不清,是因为她不想再往这个方向浪费任何一颗子弹。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内尔斯身上。小陆的头盔没有骗到她。可它替小陆换来了一点东西——一个还能继续看的理由。
他再看见内尔斯的时候,烟正从中间慢慢散。内尔斯还跪着,可他已经把幽灵给的那一枪当成了路。他朝烟里那两个影子扑过去。小陆看见他把一捧血泥甩在嗜血脸上。嗜血的头歪了一下。内尔斯整个人撞进去。两人滚成一团。泥浆炸起来,黑红一片。嗜血喉咙里滚出一串笑,像小石子从高处往下掉。内尔斯用肘卡他脖子,用膝盖顶他腰。幽灵的枪又响了。子弹擦着内尔斯左耳飞过去,削掉半块面甲下沿。内尔斯不躲。他把嗜血往幽灵的方向推,把自己和嗜血的身体绞成一面盾。
小陆看明白了。他在往西南扑。他要把这两个东西从猎人和斯劳沙身边拽走。他往北退了那么久,最后一步却朝着西南。那是最远的方向,离卡内尔救人最远的方向。他把自己当饵,把钩子往肉里扎。
“他在往西南拖。”小陆说。声音忽然不抖了,“他故意的。猎人和斯劳沙在东南。他往反方向走。他们跟过去了。有戏。”
“别报。”老兵又说了一遍。可这次他自己也没按小陆。他半蹲着,看着小陆。小陆的瞄准镜里,烟已经散得只剩薄薄一层。内尔斯和嗜血从烟里滚出来,撞在一根斜插的铁轨上。幽灵的枪又响了。这一枪打在内尔斯右臂上,把他半条手臂打得往旁边甩了一下。内尔斯没停。他借那一枪的力往旁边翻,从铁轨上滚过去,像一条被人踢了一脚的旧麻袋。嗜血追上去,长手一伸,抓住内尔斯胸口的甲片,把他整个提起来,朝雾里最深处一扔。内尔斯飞出去,摔在泥里,滚了两圈,不动了。嗜血慢慢走过去。幽灵跟在他身后,枪口朝下,像在看一条已经没力气爬的蛇。
小陆的枪口跟着嗜血。手指又扣上了扳机。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打不中,也得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手指压下去一半,忽然听见左边极近处,有人喘得厉害。是卡内尔。那个跛脚的人从战壕东面连滚带爬地过来,喉部发声器发出极细极促的鸣声,像一台快断气的旧收音机。他手里攥着把枪,半张脸上全是血。他没说话。他先把那把枪放下,枪口朝地,放在小陆脚边。然后他抬头,极快地看了小陆一眼。那一眼像在确认这双眼睛还能用。然后他按住小陆的枪管,慢慢往下压。小陆没再顶。他感到卡内尔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比他自己还厉害。
“别打。”卡内尔说。发声器里的声音裂成几截,像坏掉的簧片在风里晃,“你打,他白挨。你不打,他才没白挨。别打。”
小陆的枪落了下去。他没说话。他看见卡内尔慢慢转过头,往北边看。他顺着看过去。雾里,内尔斯又站起来了。站得极慢,像一根从泥里慢慢长出来的黑树。半张脸被血糊着,露出的下巴白得像纸。他抬着头,面甲下两点光极亮极冷。他朝嗜血走。没有跑。一步一步。像来时那样。像刚刚见面时那样。像这整片战场只属于他一个人。
嗜血也站住了。他歪着头,像被内尔斯那两步给绊了一下。幽灵重新端枪。枪口还没稳,内尔斯忽然朝她那边极轻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只半寸。像在说:我知道你在哪。幽灵的枪口就是在那时偏开的。极快,极短。小陆的瞄准镜里只看到枪口跳了一下。他不敢确定。他告诉自己:不是。只是风。只是她的枪管在雾里受了潮。可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风从北边来,把泥里的血腥气往南吹。小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雾已经又合上了。内尔斯和那两个影子全被吞了进去。天地之间只剩灰白,和一串极沉极轻极远的、像从雾里掉出来的脚步声。
卡内尔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在抖。小陆跪在旁边,把枪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很大。战壕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烧东西。火光照过来,像给灰白色镀了层极薄的铜。
那一夜,他们没有等到内尔斯回来。
第二天黄昏,一个工兵在防线外半里的焦土里捡到一小片弯曲的金属。半个巴掌大,银灰色,上面有几道极细的裂痕。他把它交给了卡内尔。卡内尔接过去,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自己口袋。那里还有另一样东西——半张被血泡过的纸片,边缘有牙印,已经被泥水浸得发软。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把金属片放进去,让它在口袋里和纸片碰到一起。然后把掌心贴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雾又起来了。灰白的一层,贴着旧工业带慢慢往南爬,像一条被风吹瘦了的旧河。
小陆知道,这仗还没打完。风会再起。雾会再合。那个人还没回来。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回来了。一张旧车票,一片带裂痕的金属,还有他这双在泥里泡了这些天、终于不再发抖的手。
天暗下去。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