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刀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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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人?”小陆问。

“不知道。上头说,是暗区来的。”通讯器里说完,断了。

小陆没再问。他把枪口往旁边挪了挪,给那两个人留出射界。他从未见过他们。可那两人朝怪物靠近时,整片战场都像被什么压得矮了半寸。怪物的独眼也动了。它从二道防线移开,转向西侧。刀柄上的黑脉络忽然一缩。它认出了其中某个人,又或者,它只是觉得这两个活物比满壕沟的兵更值得出刀。

猎人先到了。他走到离怪物三十米的地方,停住,摘了护目镜。绿眼在雾中一亮,像一小块沉在冰下的磷。他斜挎着那柄短刀,刀未出鞘。另一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一动。斯劳沙停在他右后八米处,右眼覆片下透出一点极淡的金属光泽。他的手从腰后抽出一段极细的旧链,链尾坠着一粒小铜锤,垂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响。

怪物没有动。它在看。像在看两个自己主动送上门的猎物,又像在判断这两人手里到底有什么。它的四臂仍垂着。前臂锈刀没动,后臂黑液滴得更急了,像在替它数时间。

“我左你右。”猎人说。

斯劳沙没回答。他抬起那只戴着覆片的脸,像在用另一只眼睛扫描怪物的全身。千眼系统在他视野里铺开,四十七个追踪点一一亮起,锁在怪物四臂、独眼、双膝、腰脊、刀柄与两侧无兆的弓弦上。他说:“它身上的黑点全在刀柄。别碰刀身,黑线从胸口出。拔刀到出刀,隔一次呼吸。”

“一次呼吸。”猎人重复。他抽出短刀,刀尖朝下。绿眼里映出那怪物胸前刀柄的黑光,像把整片晨雾都揉进了他瞳仁。他往前走。走得很慢,呼吸极浅,像把空气含在嘴里,不咽,也不吐。怪物独眼猛转。黑脉络爆起,刀柄弹出两寸。它没有挥刀——它还在试。像猎人这样的活物,它要等对方先动,等那口气喘上来的半秒。

猎人偏不给。他绕着怪物转。脚底没声,只有晨风把他的白头发往左耳后吹。斯劳沙跟着他转,方向相反。两人像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怪物缠在中间。周围的丧尸群忽然不动了。那些腐心、巨怪、无兆,都停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声的指令钉住。整片战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那柄黑刀在怪物胸口,一点一点往上浮。

小陆在沙袋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他不敢开火。他看出那两个人正在用命去试怪物出刀的节奏。他听得见自己后槽牙在响。他数着。怪物拔刀了。

刀身全出那一瞬,猎人的绿眼骤然放大。他像早算过那一瞬,整个人朝左前方地上一滚。刀光横着从他头顶切过去,把身后那截半塌的水泥柱斜着削成两半。断面极平,像用烧红的线切过一块豆腐。猎人没看。他接着滚,又站起来,朝怪物左侧突进。斯劳沙早动了。他从右后贴地滑进去,链子甩出,缠向怪物左前臂。怪物前臂一振,像抖一根草绳般把链子崩直。斯劳沙没松手。他借着那力道腾起来,从怪物身前横掠而过,左手一翻,把链尾那粒铜锤砸在怪物胸前刀柄上。

“当”的一声。极脆,极长,像敲在整座防线的铜钟上。怪物身子往后仰了半寸。刀柄上黑脉络猛地缩紧,像心被人从外头捏了一把。它后臂同时扬起来,像两扇黑门从左右兜头盖下。斯劳沙人在半空,右腿在它胸前一蹬,整个人往后翻。他落地时极轻,像片灰叶。可怪物的独眼已跟过去,刀随眼动,一道黑线追着他脚下划过去。他往后撤,迟了一线。刀风从他的右肩扫过,护甲连着衣料一起裂开。他哼都没哼。旧链绕回腕上,半边胳膊已让血浸透。

猎人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蹿到怪物身后,用短刀去劈它左后臂。刀锋陷进那半腐的肉里,像劈一块泡了水的树胶。怪物的左后臂猛地一甩,猎人的刀被夹住了。他没拔,索性把刀往前一捅,整柄送入它关节,再一脚蹬在怪物腰上,往后跃开。刀留在怪物后臂里。那东西发出一声极低的、像老树从地底被连根拔起时才会有的长吼。它转过身,独眼里第一次有了怒。它不再像神只了。它像一头终于被蝼蚁咬疼了的旧王。

“退。”斯劳沙说。他声音极短,像被风切开了一半。

猎人没退。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根断拒马,反手握成矛。绿眼盯着怪物胸口,刀柄已回到裂口边缘,半嵌半露。黑脉络像一群受了惊的虫,正从刀柄根往外翻。怪物朝他冲来。前臂两柄锈刀一个斜劈一个横斩,刀光如两面黑旗,左右封死。猎人把拒马往地上一插,借杆一荡,从两道刀光间穿过。他在半空转体,右脚踩在怪物左前臂上,左脚踹向那柄锈刀。锈刀被踹开一线,刀柄斜出三分。他整个人几乎是横着撞过去,左手的军刺从袖口滑出,直钉刀柄旁的黑脉络。

钉尖没入,只有半寸。

怪物像被击中核心,整个身子猛地一蜷。它不是被打退,而是像被迫缩回了自己身体里,像有什么从刀柄深处往外拽。胸口裂口骤然大张,刀身“嗡”地向外弹出一截。猎人就等这个。他另一只手已松开拒马,整个人借着下坠的力道,双手握住刀柄。他要把那柄刀从它胸口里拔出来。

斯劳沙也上来了。他甩出旧链,链尾铜锤砸在猎人肩上。猎人回头。就这一瞬,怪物独眼再次聚起。黑线从刀柄根部像蛛网般炸开,朝四面八方无差别泼出来。斯劳沙拽着链子,想把猎人拖出黑网。猎人没松手。黑线先到了。第一刀,横过他右背,切透了半边。第二刀,从他左腿外侧削过去,连靴底都带走一块。他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跪了下去,可双手还扣着刀柄。他咬着牙,把刀身往怀里拉。那东西痛极,四臂齐动,像要把整片天空都拍碎。斯劳沙在这狂潮里,把旧链往猎人脚踝上一缠,拼了命往后拖。猎人被生生从刀柄旁拖开。黑线跟着他,像一条条追命的蛇。斯劳沙扑在他身上,用手肘去挡。一道黑线切开他的左腿,第二道削过他右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压在猎人身上,血从两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把身下的红泥泡成了黑。

“够了。”斯劳沙说。他的声音贴着猎人的耳朵,像从水里传上来。

猎人还在动。他想撑起来。绿眼里还是那点不肯灭的光。他的手指在地上抓,抓住一块弹片,握得死紧。他想说点什么。血先从他嘴里涌出来。他说得极轻,像吐一口热气:“刀……还没拔出来……”

然后他的绿眼一暗。他的头歪过去,靠进斯劳沙颈窝里。两个人都没有动。血在泥里慢慢扩开,像两条黑红色的河,绕过弹坑,绕过草根,绕过半截插在土里的拒马,朝南边一点一点浸过去。

怪物在雾里站住了。它没补刀。它的独眼看着地上那两个人。像在看两具刚刚凉下去的火。然后它缓缓把刀柄按回胸口。刀身一点一点被吞进那口黑色裂口里。黑脉络再次合拢,像一扇从里往外关起的门。它转动独眼,重新望向二道防线。像在说,刀还没出完。还有下一轮。雾跟着它一同转过来。灰白色的雾从西、东、北三个方向,朝二道防线压去,浓得要把整条沙袋墙埋进去。

“他们死了吗?”小陆旁边那人问。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挖出来的。

小陆没说话。他看见那两个人还躺在泥里。血还没停。有个人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风把它吹了一下。他又看见那白头发的人把脸朝旁边转了半寸。还没死。只是动不了了。可他们离怪物太近了。怪物若想,再补一刀,这俩人连灰都不剩。可那东西没补。它像在等,等这两个躺着的人再站起来,又像在等别的什么。小陆忽然觉得,那怪物的独眼,始终没有真正离开猎人那只绿眼——哪怕绿眼已经暗了,它也在看。像在等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死在黑金国际最深处的旧相识,再从泥里醒来。

“撤!”连长又在通讯器里吼,“二道防线后撤!炮群马上覆盖!给那两个人打烟幕!把伤兵先拖回去!”

小陆跳起来。他看见几个兵从侧翼冲出去,朝那两人跑去。两发烟幕弹在半空炸开,灰白色的浓烟和雾撞在一起,像把天搅成了一锅更稠的粥。那东西在烟里没动。它像在守那两个人,又像被烟里什么东西分了神。等烟散了,猎人和斯劳沙已经被拖回二道防线。小陆跑过去。猎人浑身是血,右背的伤深得能看见骨头。斯劳沙一只腿朝外翻着,胳膊上和肩上的口子像被犁头犁出来的沟。两人都还喘气。喘得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往身体里回。卫生兵扑上去,止血带一条一条往上缠,缠到不够,把雨布都撕了。

小陆没上前。他站在一旁,看那两张脸。猎人的白发上沾满泥和黑血,右耳的耳坠不知掉在了哪儿。斯劳沙的覆片碎了一半,露出一只眼。那眼闭着。他咬得极紧。像在梦里也还咬着那根拔不出来的刀。

“谁让他们去的?”小陆问。

没人答他。天忽然静了。连风也停了。北边的雾像被谁从地底抽掉,一下薄了一半。那串脚步就在这时候又响了起来。从更远的北方,从雾最浓处,踏过旧工业带里那些被炮火犁过千百遍的焦土。一步。一步。那脚步声不重,却让所有人的耳膜都跟着跳。怪物本来已经转回身的刀柄,猛地一缩。它独眼朝北方看去。雾里什么也没有,可它看见了。它看见了一个比那柄刀更冷、更沉、更像从旧帝国坟墓里走出来的东西。

小陆也听见了。他轻声问:“谁来了?”

旁边没人回答。只有风从北边回来,带着那串脚步,像把整片战场都踩低了半寸。过了好一会儿,躺在地上的猎人动了。他极慢极慢地睁开左眼。绿光已经弱得像一点将灭的灰,可它还亮着。他张嘴,嘴里的血先涌出来。他说了四个字。

“带刀的人。”

小陆看着雾。雾里没有刀。只有那串越来越近的脚步。他忽然觉得,这整片防线,从东三哨到二道沙袋,都像一口正在被慢慢拉上弦的巨弩。弩弦是北边的雾,弩箭是那串脚步。而箭尖,正对着那柄插在怪物胸口的、黑得像深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