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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泥里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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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小陆一共处理了十四具尸体。木桩上刻了十四道痕。午间休整时,他坐在土坎上,把那块白布叠成窄条,系在手腕上。锅铲看见了,走过来,说:“戴着这个,吃饭前再摘。摘了,洗三遍。别嫌麻烦。这地方,没本钱嫌麻烦。”

小陆说:“我不摘了。以后天天得用。”

锅铲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独轮车下头摸出个铁饭盒,掀开盖,递过来。饭盒里是半块蒸红薯,还冒着热气。小陆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绵,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就着这口热气,把上午的雨气和尸气都往下压了压。压下去了。

下午,雨落下来。起初是几滴,打在泥地上像谁往下洒石子。后来密起来,斜斜地扫,把整片凹地浇成黄汤。尸体都盖好了,遗物也已收完。小陆冒雨把木盒抱去临时库房。库房在砖窑最深处,半截在地底,墙上全是渗水的印子。他把木盒放上木架,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一排排木盒,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裂了,用铁钉钉着。他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在雨里“嘎”地一声,像谁叹了一口气。

他绕到锅铲常停独轮车的那条小径上,看见那车还在。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一口倒扣着的钟,被无数细小的手指一起敲打。他把油布按实,又往独轮车下塞了块砖头,不让轮子滑。做完这些,他才回战壕。

他刚跳进坑沿,就听见北边传来枪声。哨响连成串。他端起枪,朝北边打。雨越下越大,满天都是斜着的灰线。一个兵倒在他面前,后颈上的洞往外冒水,血在水里散开,像红绸子被扯得极薄。小陆看见了。他蹲下去。就在那一秒,他看见周满的鞋带在风里荡。他又看见锅铲摘下手套,用手背给尸体拂灰。他“腾”地站起来,一把将那伤兵往坑里拖。子弹擦着他耳朵过去,热乎乎一道。他把那兵拖到坑底,解下白布按在伤口上。白布一下就红了。他跪在那里,把布按紧。那兵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了一下,没出声。小陆冲他点头。他也朝小陆点了下头。后来那只手慢慢凉了。小陆没停。他按着,直到雨把白布都浇透。直到苟剩从后头把他拉起来。

“死了。”苟剩说。

“我知道。”小陆说。他把那兵的手放平,把白布盖回他脸上。然后站起来,重新回到坑沿。这一次他的脚很稳。鞋带很紧。像这辈子的路都系在这两根带子上。

晚上。锅铲死在隧道里。

那是个意外。刚送完一轮饭,锅往回滑,滑到第三个弯,锅把卡进了轨缝。洞口太窄,只容一个人爬进去。锅铲说:“我去。这隧道是我量出来的。别人不知道锅把怎么别住的。”他往腰上系了根绳,把手电叼在嘴里,就钻了进去。开始还能听见他说话,说看见了,锅把歪了,他把锅扳正。后来洞里传出“哗”的一声,像水从什么地方猛地涌下来。接着再没有声音。

人们拼命拉绳。拉出来时,锅铲已经不说话了。他的手还朝前伸着,像要去抓那口永远卡在拐弯处的锅。小陆不在场。他后来才赶到。他站在隧道口,看人们把锅铲抬出来。锅铲的脸很白,白得让夜里的雨都显得不真实。他的眼睛半睁着,像还在看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小陆想过去。他挤进人群时,锅铲已经被放上了担架。他没碰到锅铲。只碰到担架边上一根断了的竹竿。

那天晚上,小陆在隧道口坐了一夜。他把锅铲那块草纸折成四折,和那根断竹一起,用白布条绑在贴胸的内袋上。雨停之后,他朝洞里看了一眼。洞里黑极了。他听见极深处传来微弱的水声,像有谁在哭,又像有谁在往锅底添柴。他站起来,朝雨后的北方望去。天还阴着,没有星星。但他看见防线最东边的窑口闪着一点暗红。那是窑火。是白天替人焚化尸首的窑火。那火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只眼,半睁半闭,在夜里安静地烧。

第二天清晨,小陆被叫去处理锅铲的尸体。

他去的时候,锅铲已经被放到了砖窑后面的空地上。地上铺着一块旧雨布,锅铲就躺在上面。人们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发青,像一尊被雨泡过的石像。两只手放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推那口锅。小陆站在三步外,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根细线从颈椎往上抽。他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他走过去,蹲下来。锅铲的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那张脸平静得不像话,像他每天中午蹲在战壕边打盹时的样子。小陆伸手,把锅铲领口上沾的一小片草屑轻轻拈掉。那片草屑很轻,轻得小陆的手指几乎没有感觉。可他的指头碰到锅铲的下颌时,凉意从指尖猛地钻进骨头里。他缩回手。他吸气。吸进的是火药、湿泥,还有锅铲身上那股极淡极淡的草药味。他以为这味早散了。没散。还缠在衣领上。

“小陆。”身后有人叫他。是苟剩。苟剩一手提着白布,一手拎着工兵锹。锹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苟剩说:“你给他收拾。我们在外面等。”

小陆没说话。他接过白布和锹。苟剩又补了一句:“动作快点。北边又有动静。天一热,尸首搁不住。”

小陆点了点头。等苟剩走远,他才慢慢蹲下来,把白布展开。布很长,长到能盖住锅铲整个人,还余出一截。他把布抖了抖,抖平。然后他伸手,把锅铲那只半蜷的右手轻轻扳直。那手已经有点僵了,骨头像冻在肉里。他没用太大力,一点一点地按。他想起锅铲给他擦嘴时的手,也是这只手。那时这手又热又稳。现在它凉了。凉得小陆觉得自己在碰一截从地底刨出来的旧铁。

他把锅铲翻过来,用白布裹住。裹得极慢,像在包一件极贵重的东西。第一层从左肩开始,绕过腋下,压住胸口。第二层从腰侧包过去,把两条手臂都收进来。第三层从脚开始,一圈一圈往上。他包得紧,又轻。他不想让锅铲再被颠着。他想起锅铲说过:人都走了,还颠着,说不过去。于是他的手更慢了。慢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这么慢。”苟剩瞪了那人一眼。嘀咕声就没了。

小陆终于包好了。他把锅铲抱起来。锅铲轻得出奇,比上午那几具尸体都轻。像他身体里的水都流尽了,只剩一把干松的骨头。小陆抱着他,走向砖窑西边的土坑。那坑是昨夜人们挖的,挖得深,四壁笔直。小陆站在坑边,停了一下。北边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极细,像一根白线,正落在他脚前。他看着那根线,慢慢跪下去,把锅铲放进坑里。放下去时,锅铲的脚先着底,接着是背。小陆用两只手托着他,直到完全放平,才松开。他看见白布上沾了泥土。他伸手把土拍掉。拍完了,才想起自己手上也是泥。

他站起来,拿起锹,开始填土。土很湿,一锹下去像挖在稠粥里。他填得极慢。每填一锹,就在土面上轻轻拍一下。像给锅铲把被子一点点拉上。填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他想起了那个铁饭盒,想起了蒸红薯的甜,想起了锅铲说的“别咽”,想起了那壶混着药味的水。他又想起锅铲在隧道里最后那句话:“锅好了。”锅好了。锅好了。锅还在。他妈的。小陆在心里骂了一句。他骂得极轻,轻到只有自己听见。然后他继续填。土一锹一锹落下去,把白布一点一点盖住。填到最后,他跪下来,用双手把坑沿的浮土拍实。那土很凉,像锅铲的手。他拍着拍着,忽然把额头抵在土面上。土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在喘。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那袖子湿了。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他没去管。

太阳从北边的云层里钻出来时,小陆已经站到了战壕边。苟剩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小陆接过去,没点,只在指间转了两圈。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浅,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来不及荡开就平了。

“锅铲走了,隧道还在。”他说。

苟剩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机器还在。后边的人还得吃饭。”

“我去替锅铲的位置。”小陆说。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转身朝战壕后头走。走过几个弯,到了隧道口。他蹲下来,朝里看。洞里比昨天更暗了,水还没退尽,在深处泛着极弱极弱的光。他伸手摸,摸到隧道的轨,摸到冰凉的金属,摸到一小块从锅上刮下来的铁皮。那铁皮薄而韧,边缘锋利。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极紧。像握着一小片从锅铲身上留下来的骨头。

他站直身子,把铁皮贴身放好,和那片断竹、那块草纸放在一起。然后他往手推车走去。车还停在原地,油布已经让风吹开了一角。他重新盖好,又用砖压实。他推起车,慢而稳,穿过那条被雨泡烂的小径。轮子在泥里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风从北边来,把雾卷起,又散开。天光像一条极宽极缓的河,从东往西漫。他推着车,像推着一座小小的、还在呼吸的火塘。周围有几个兵在挖沟,看见他,都直了直腰。有人喊:“小陆,今天送什么?”小陆说:“红薯。热的。”那人就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像一匹从泥里爬出来的土狼。小陆也笑了笑。他推着车走远了。车上的油布在风里一鼓一鼓,像一小片从锅铲那边飘过来的云。

他走得很稳,鞋带系得极紧。那两根带子勒着脚面,像两条不会松开的诺言。天越走越亮。窑火在身后烧得正旺。火星从烟口往外飞,一撮一撮,像被风吹散的谷壳,落到半空就灭了。他看着那些火星,忽然很想唱一支歌。可张嘴时,只哈出一口白气。他闭上嘴,把这口白气咽回肚里下更稳了,朝着北边,朝着那条灰白色的旧国道。他知道,锅会有人推,饭会有人送。他这条命还没到该躺下的时候。他得继续走。走到天真正亮起来。走到雾散。走到那些坑坑洼洼里都照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