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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间,北边有了动静。
哨响从东头第一个哨位传来。铁板被敲响,声音沿着战壕往西滚,十米一响,十米一响,像一整排铁牙齿在风里打颤。所有人扔下碗,扑到坑沿。北边,灰白色的雾像潮水一样往回漫。雾里有影子。一个,两个,三个。它们走出来时,地面在抖。先是一排普通的丧尸,踉跄着往前冲。接着是几头巨大的腐心,挺着那口要炸不炸的肚子,走得又笨又沉。最后,雾被从里面扒开了。一个极庞大的轮廓。那东西从雾中升起,像一座由尸体堆成的肉山,歪歪斜斜,缓步而来。它身后,还跟着三个稍小些的同类。
“那是什么……”小谷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鬼东西。”苟剩说,“三天前在西线,有人见过一眼。一锤子掀翻一辆装甲车。咱们这边,还没跟它们交过手。”
连长从东边猫着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都别动!让它踩陷阱!神中射的狙先打腿!等它过来,它想闪也闪不掉!”
那巨型尸怪没听见。它只是走。越走越近。地面一下一下地颤,坑里的积水都跳起来。它能走的路,早被山夕颜算了个遍。第一头腐心刚踩进东侧的那片浮土,整条前腿就陷了下去。地底下埋着一排斜插的钢钎,贴着腐心的腹部往上钻。腐心挣扎了几下,铁钎从后脊透出来,像给它插了一把暗色的雨伞骨。它没死。可它被钉住了。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翻,尸体碎片一块一块掉下来,发出湿淋淋的“吧嗒”声。后面的尸群蜂拥着绕过它,踩进更深的陷坑。竹签、铁蒺藜、带着倒钩的钢索——地底像突然长出了一千张嘴,把那些腿一条一条咬住。丧尸倒下去,后面的就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爬。尸堆越堆越高,速度慢下来,可还没停。
“放箭!”连长吼。
神中射的射手们从高处同时扣下扳机。箭矢和子弹混在一起,朝那几头巨型尸怪的要害倾泻。那东西的头太小,身体又厚,子弹打进去只冒几点灰沫。但它的肚子——那个半透明的、闪着暗红色的薄皮囊——终于被一轮穿甲弹撕开了。里面的东西像决了堤,混着尸水和碎骨的黏液“哗”地涌出来,浇了下去,却仍然没倒。它把腹前那条短而粗的手臂举起来。那手里攥着一把被筋膜缠满的枪,枪口慢慢转向战壕。
“打手!打它那只手!”有人喊。
枪响了。一颗神骸弹从那枪口中打出去,弹道笔直,穿过几十只丧尸,打在战壕沿上,激起一片黑泥。没打着人。第二枪还没来得及放,神中射的一发重弹正中它腹部手臂。那枪连着半条前臂一起飞了出去,砸进尸群。巨怪像被抽掉了主心骨,忽然往前一栽。它身后那几个同类同时发出了极低沉极长的鸣叫。那声音盖过了整条战线,像一整座山在地底叹气。然后它们全朝这边冲来。地面被踩得发颤,战壕壁上的土块纷纷往下掉。
“手雷!把手雷都扔出去!”连长的声音像断裂的刀。
一颗颗手雷从战壕里飞出去,落在尸群和巨怪之间,炸起一蓬蓬黑色的土。炮声从后方的阵地上跟上来,落在更远的地方。整条防线像一口煮沸的锅。枪声、爆炸声、吼声、骨肉被撕开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硝烟和尘土把天都遮了。小陆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他的锁骨。他端着枪,朝北边打,打到弹匣空了。他缩回坑里换弹。旁边,苟剩用斧子劈开一只从坑沿翻进来的丧尸脑袋。斧刃卡在头骨里,他踹了一脚,把丧尸蹬下去,又举起斧子朝下一只挥。浑身溅满灰白的浆。他一边劈一边骂。骂得极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小陆听见他喊了一句:“来啊!有本事你把老子也做成菜啊!”
小陆想笑。没笑出来。他换好弹匣,又顶上坑沿。北边的太阳很亮,亮得人眼发花。他从准星里看出去,看见远处那几头巨怪正在越过最后一道拒马。山夕颜的陷阱和拒马像一道道旧伤,被那些尸山一层层踩烂。但它们的速度确实慢了。慢了很多。有人从东侧绕上去,往它们腿上扔炸药。爆炸过后,腐心与巨怪的队伍被削去一截。那些散落的尸块在地上翻动,像一堆被烫坏的蛆。
“能赢。”小陆对自己说,“能赢。”
可他知道,太阳还早。天还长着呢。他抬起头。太阳正悬在旧工业带的上方,红里透金,把满目焦黑都染成铜色。他想起苟剩那句话:“等太阳升起,就把昨天忘掉。”他握枪的手紧了紧。他忘了唐满和杆子了吗?没有。他谁也没忘。他把他们压在膛里,跟子弹一块儿打出去。
风从北边吹来,带来极浓的血味和焦味。他眯起眼,朝前方看去。战场像一片灰黑色的海,海里有枪火,有扬起又落下的烟柱,还有一群接着一群往前涌的亡人。他把自己稳在坑沿,像一颗埋进土里的钉子。钉尖朝北,钉帽朝南。南边,有城门,有隧道,有锅,有火。
那头最大的尸怪终于倒了。
它先往左边踉跄了半步,像一棵被砍断一半的老树。然后整座肉山从腹腔中间裂开,不是倒,是坍——上半截向前,下半截还在原地站了一瞬。接着一声皮囊撕裂的巨响,那口半透明的肚子从中间炸开。尸水、碎肉、骨片、暗红色的粘液和几块被吞进去的装甲残片一起爆了出来,泼向四面八方。那声音既湿又闷,像有人把几百只水泡同时踩破,又立刻用一张湿毯子捂住。
有些士兵没来得及躲。一个蹲在坑沿最前面的,被一块从巨怪肚子里飞出来的暗红色物体砸中,整个人向后翻进坑里。他还没死,拼命想坐起来,嘴里发出一种像被谁掐住脖子的“嗬嗬”声。他的脸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紫色,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肉里面往外烧。他蜷成一团,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旁边两个兵伸手去拉。一个刚碰到他的手腕,就像被火炭烙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几秒后,那人也跪了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浮起一片青黑色的水泡,密密麻麻,像蛤蟆背。水泡还在长,从掌心蔓延到指尖,从指尖爬向手腕。他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角溢出几缕白沫。
“别碰他!都别碰!”有人在旁边疯喊。
那个拉过手的兵在地上打滚。他叫周满,十九岁,昨晚还跟苟剩抢过一块肉。他滚了两圈,又挣扎着坐起来,用那只没起泡的手撑着地面,断断续续地说:“哥,我没碰……我就拉他一下……他是不是冷……他是不是冷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刮走。然后他头一歪,吐出一大口混着紫黑色血块的东西。卫生兵冲过来,却不敢下手。卫生兵戴了三层手套,用担架带把周满兜住往回拖。拖到一半,周满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成了灰。
还有几名士兵被那东西的冲击波掀飞,落地后脖子扭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硝烟里,有人慢慢爬起来,走了两步,又一头栽倒,再没动静。躺倒的人身体开始浮肿,皮肤表面像有东西在拨那人的腿,整条裤管烂出几个窟窿。谁都不说话。远处还有呻吟。一声接一声,像地底冒出来的水泡,破一个,又冒一个。
“不能留着。一个都不能留。”连长从烟雾中走过来。他的左袖被撕掉半截,手在抖,声音却在风里硬得像铁。他提高音量:“传下去——死了的,按老规矩处理。别让它们再活过来。”
几小时后,火化在防线后方的临时空地上进行。柴堆,焦炭,两桶废弃机油。火把一掷,火光腾地窜起来,把周围的人脸照成半透明的。没有人哭。只有几个跟周满同班的兵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里。小陆也在。他想过去,被苟剩抓住了后衣领。苟剩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去。去了,你也会想躺进去。
风把灰烬和火星吹得漫天打旋,像一群极小的红鸟往北边飞,飞不多远就灭了。等到天亮,那片空地上只留下几片烧不化的皮带扣和一块粘在石头上的军装残片。上面那枚扣子还在发光。有人用枪托轻轻把它拨下,埋在土里,用靴底把土踩实。
“等太阳升起,就把昨天忘掉。”苟剩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极低,像是在对火里的人说。
下午,铁轨方向传来轮轴声。先是一声长笛,然后是一节接着一节车厢碾压铁轨的沉响。几节漆成灰蓝色的闷罐车厢被一辆老式内燃车头慢慢推进站台。车厢门开,里面全是木箱。第一个箱子抬下来时,撬开,黄色的干草里躺着一具黑亮的铁管,管口比小陆的胳膊还粗。RPG,火箭筒。成箱的。后来又搬下来二十几箱弹药。有人当场数了数,数到一半就不数了。说够用。够把北边再来几个大个儿都送回老家。
最后抬下来的是两个贴着绿条封口的纸箱。里面是啤酒。玻璃瓶,淡黄色,标签上写着一个极老的牌子,产地是东川。瓶身还带着地窖的凉气。纸箱边角塞着几大包卷烟,烟叶裹得极紧,烟纸发黄,像用麻线捆着的旱地草。搬东西的人没等命令,先点上一根,抽一口,烟直顶嗓子,浓得像往喉咙里倒热砂。他咧开嘴,眼泪都出来了,却笑着说:“这他妈才是人抽的。比我那槐树叶子强多了。”
小陆也分到一瓶。他没喝,把瓶子插进土里,让太阳照着。酒液里的气泡慢慢往上升,细得像针。苟剩用牙咬开一瓶,仰头就是半瓶。沫子顺脖子淌下来。他抹了一把嘴,说:“阮大厨给饭,铁娘子给坑,上头给这。他们是想让咱们吃好、守好、抽好。然后等。等雾散了,等太阳升起来,再打。”
小陆眯起眼看北方。天边,最后一抹雾贴着旧工业带慢慢往西退,像一条被烫过的蛇。他打开酒瓶,小口抿了一下。苦,涩,又凉。像把铁和土都泡在了里面。他咽下去,忽然想起那个被泥水吞了的兵,想起周满,想起火光里那些飞起来的灰。太阳确实还挂着。西边红得像洗过血。他知道这些东西,这烟、这酒、这成箱的火箭筒,都撑不了太久。但此刻,它们都在。锅也还在。等下一锅来了,他还可以再吃一碗。
他把酒瓶举高一点,对着太阳。玻璃把光拉成一道长线,横在北边黑下来的天和身后仍旧温热的土地之间。然后他喝了一口,把瓶子又插回土里。像在给某个还没有名字的明天,先敬半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