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亡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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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几个兵同时喊。可他的嘴还半张着,像准备下最后一道命令,却再没吐出一个字。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极大,像在望天。雾从头顶压过来,把他半张脸照成灰蓝色。两个兵扑过去拽他的肩膀,另一人蹲在断墙后头朝雾中开了几枪。枪声在厂房深处反复回荡。只一箭。只一箭就结束了。

通讯器从陈七两腰间滑下来,卡在泥里,绿光极轻极轻地眨着,像一颗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眼。有人弯腰把它捡起来。没有人说话。

午后的战场上,枪炮声渐渐从西线往北线挤压。旧国道上,一队民防兵推着两轮板车,车斗里堆着从后方送上来的弹药箱和半袋半袋的粗粮。轮子在泥地里陷下去,又拔出来,像走在一锅稠粥里。有人弓着背在前头拉,有人在后面推。远处北线方向传来几声闷炮,然后是一阵极长的死寂。有人抬头望天,天上灰蒙蒙的,像一块糊了厚灰的毛玻璃。不知道谁在风里哼了一句:“善良的人流尽了的血,化为甘霖……”

后半句没接上。没人接。风把哼歌的人卷进一声极远的炮鸣里。板车继续朝前走。前面的路被炸出了许多坑,坑里汪着暗绿色的水。水里浮着几片焦黑的碎布和半只鞋。没有人停下来看。

北线。旧工业带边缘。天已经擦黑。

祁连山带着三个夜鸟哨的人沿着旧国道往北摸。他们走得极轻,像四只贴着地飞的黑鸟。月光被烟尘滤成灰白色,稀稀地洒在满地的弹坑和碎铁上。四周的树全枯了,有的还立着,有的半倒不倒,枝干扭曲。树皮黑得像炭,裂纹里渗出极细极淡的暗绿色汁液,在月光下像泪。

“祁队。”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极轻,“路不对。来的时候这没有树。”

祁连山放慢了步子。他抬手,示意停止。几个人蹲下来,枪口压低。他用刀尖拨开脚边的草。草是干的,发黄,踩上去脆得响。前方十来步远,一棵老树横在路中。那棵树倒得蹊跷——根还扎在土里,树干却像被人硬生生按倒了,横亘在路面上,拦住了去路。树皮剥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木纹像一张张半张的嘴。最骇人的是树干侧面那一排拳头大小的节疤。节疤紧闭,像一只只眯起的眼。祁连山的刀尖挑过一节断枝,断口处渗出极细极淡的灰白色浆液。他抬起头,看见那棵立着的老树上,也有同样的节疤。那些节疤比横倒树上的更多,嵌得更深,像嵌在骨头里的旧纽扣。

“别碰那些眼。”祁连山低声说。

“眼?”旁边的夜鸟哨队员问。

“节疤。树上的节疤。像眼。别碰。”祁连山把刀尖从断枝上收回来,刀身斜摆在膝前。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那股甜腐味又浓了一层。他刚想开口,前方的老树忽然轻颤了一下。整棵立着的树像从深处被什么东西一推,树枝全往同一个方向倾。那排节疤突然裂开了。裂得极快,像几十只眼皮同时睁开。灰白色的、湿润的、没有瞳仁的“眼”从节疤里翻出来,朝向他们。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藏起来了。等人走近了,它们才打开。

“跑!”祁连山吼。

已经晚了。横倒的老树突然活了。树根从土里弹起,像几十条早已死透的蟒蛇,缠向最前面的夜鸟哨队员。那队员只来得及叫了半声,整条腿就被拽进土里。紧接着,那棵立着的老树也动了。无数条灰白色的根从地底翻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腐甜味,朝祁连山和剩下的人缠过来。树干上的“眼”全都睁开着,亮得发白,像一排嵌在木头里的蜡果。

“砍!”祁连山吼。

刀光在月光下翻动。祁连山一刀劈断朝他脸上抓来的三条细枝,断口处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浆。那浆沾在手上,火辣辣地疼。他回身去拉那个被树根拖住的队员,刚抓住他的手腕,一阵剧痛从脚底炸上来。那棵倒地的老树不知何时把一根粗枝塞进了他的靴底。灰白色的枝蔓沿着他小腿往上爬,每爬一寸,肉就像被千百根细针同时扎穿。祁连山没松手。他死死拽着那个队员,直到夜鸟哨的人扑上来,用砍刀发疯一样剁那些树根。一根断了,又一根缠上。那些树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手指,源源不断。最后是一颗手雷。夜鸟哨的人把一颗手雷塞进树根最密的土缝里。爆炸过后,树干断成几截,灰白色的浆溅得到处都是。那些树根抽搐了几下,慢慢松开了。树干上的“眼”一只接一只合上,像从没睁开过。那些倒下的树像从没活过。

祁连山被拖了出来。他的右腿从脚踝以下已经没了。灰白色的树浆封住了伤口,血没有流太多,可那浆在肉里像活着的菌,还在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他低头看,靴子的下半截还嵌在那团断掉的树根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正慢慢把那只靴子吞进土里。

“走。”祁连山说。他声音发虚,像从一口空了的井里拉上来的。

“祁队,你的脚——”

“别要了。”祁连山把自己那条断腿看了一眼。白森森的骨茬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浆,像被什么从里往外啃过。他把刀插回鞘里,用刀鞘顶着地:“扶我。快。”

夜鸟哨的人架起他。他们刚走出不到二十米,身后就传来了低吼声。接着是脚掌踩碎树枝的脆响,密集而沉。丧尸嗅到了树浆的血腥味,从废墟深处涌了出来。月光下,那些影子或高或矮,或快或慢,全朝这边压过来。枪声又响起来。夜鸟哨的人一边扶着他,一边回身点射。子弹在夜色里划出极短极亮的弧线。倒了一个,又来三个。腐心断了半截的手里还攥着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头,骨头上连着灰白的丝。

祁连山被拖到一堵矮墙后面。那堵墙被炮弹炸得只剩齐腰高。他靠着墙,把刀横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烟盒已经皱得挤开了口。他抽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火柴盒还潮。他划了三下才点着。火光跳起来,照亮他惨白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往外溢。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平时在阵地上擦刀。

“带他走。”夜鸟哨的人对小陆喊。小陆也来了,他蹲在祁连山旁边,浑身抖得厉害,可还死死拽着祁连山的左胳膊。

“起来。”小陆说。

祁连山没动。他抽了一口烟,转过脸看他。火光里,他的眼睛出奇地静,像暴风雨中心那一小片晴。

“我起不来。”他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极轻,像一片灰落在冻土上。他抬起左手,拍了拍小陆的手背:“你听。它们在叫了。我这条腿能拖十个。你们带着我,一个都走不脱。”

“我背你。”小陆的牙在颤。

“听我说。”祁连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我走不了。手雷给我一颗。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你们往北走。上了国道,就安全了。千万别回头。”

他把自己那几枚手雷全取出来,排在膝前。三枚。像三个黑亮亮的铁馒头。他又从背包侧袋摸出那个军绿色铁盒,塞进小陆怀里。“把这个带回去。里面是药。别丢了。”

小陆抱着铁盒,眼泪掉下来,砸在铁盒上,一滴一滴,像下雨。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松开祁连山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祁连山朝他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不听话的麻雀。

“走。”祁连山说。然后他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缓缓抽了一口。

夜鸟哨的人把小陆架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祁连山一个人靠在矮墙后头,听远处丧尸群的嘶吼越来越近。他看见腐心从废墟里钻出来,半个身子上还缠着树根和灰白菌丝。他看见无兆的荧蓝色光在雾里明灭。他看见杆子和唐满那一晚站在城墙下的样子。他还看见阿忠。阿忠在门槛上回头,朝他笑。

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到底。烟灰掉在手背上,像一小撮温热的雪。他慢慢拉开一枚手雷的保险环。铁环“叮”地跳开,滚到泥里,在月光里转了两圈。他抬头望天。天灰沉沉的,像一块糊了厚灰的毛玻璃。他想起那句话——如果没有战争,卡莫纳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吧。

他笑了。然后把那枚手雷按在胸口。

爆炸声掀起了整片夜色。火光把旧工业带的废墟照得通亮,像有人划亮了一根极粗极亮的火柴。几秒钟后,火光灭了,烟和尘混在一起,慢慢往天上卷。风把歌谣又吹了起来。这回更清楚了,像有无数人站在旷野里,轻轻和着。善良的人流尽了的血化为甘霖,慈悲的人割下头颅,给予安定,无辜的人闭上了眼。

“亡人呐,你为何在此徘徊?”那声音从极远的北边飘来,像从旧国道的尽头往上升,又像从地底渗出来。一个极老的喉咙在问。

“客人呐,我在此等待。”另一个声音应着。像是风,像是谁在废墟里哼。

“亡客呀,你等待着什么?”

“客人呐,我因我的爱人在此等待。”

“王啊,你的红颜身处何处?”

“过客呀,匆匆去了。”

“有人呐,不必等待,不必等待。我早已等待百年,千年。连时间,也将我遗忘。”

声音像一缕烟,越升越高,最后散在风里,散在断墙与灰烬之间。北边的天已经灰了。风还在吹。废墟上,月光和灰烬一起缓缓落下,盖住了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人。那半截铁管还立在唐满倒下的地方,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从地底探出来的针,把天和地轻轻缝在一起。

远处,有板车还在往北边推。轮子压在泥里,吱呀吱呀响。车上堆着粮食和弹药,还坐着两个裹着毯子的伤兵。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望着北边灰白色的天。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一句话送进他们耳朵里,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回音。

“如果没有这些事,卡莫纳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地方吧。”

板车继续往北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