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沉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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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

“腐心喉咙里那个。那团白光。它站在涵洞上面,背对着我,面朝封锁墙。我喊它,它没回头。后来它回头了,没有脸。”

韩霜没有说话。她把拨轮往前推了小半格,涵洞在菱形标尺正中央被框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穿过废墟间那些扭曲的铁轨和翻倒的车厢,落在一片碎玻璃上,折出极细极亮的光点。洛小北把十字线压了一毫,对准涵洞边缘。暗红色的光又亮了一次,比刚才更弱。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洛小北掏出射击日志,翻到今天日期。她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黎明。光斑闪烁频率下降。像是睡了。

圣辉城。统帅部。清晨。

方远志推门进来时,雷诺伊尔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新泡的砖茶。茶很烫,他一口没喝。

“暗区今天凌晨没有简报。”方远志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通讯处说线路稳定,但终端无人应答。这是今天最早的这批,各战区夜间的报告都齐了,就差暗区。”

雷诺伊尔没有回头。“通讯处说终端无人应答?”

“对。凌晨的例行通讯时段,暗区指挥室终端没有响应。通讯处连发三次,没有回执。不是线路问题——线路监测数据正常。是终端那头没人按确认键。”

雷诺伊尔转过身,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暗区终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哪怕是最普通的例行通讯,也会在几秒内发回确认回执。今天没有。通讯处查了,信号送出,接收端在线,但没有人确认。”

雷诺伊尔走到桌前,拿起方远志那叠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通讯处今晨提交的通讯异常报告。三页纸,每页都盖着通讯处的章,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着:终端在线,人工确认缺失。原因待查。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终端在线,人工确认缺失”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窗前,望着暗区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边已经泛白,铁幕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像一道黑蓝色的波浪。他忽然想起昨晚电话里笑口常开那句话:“他晚上会自己出来。”她说得那样自然。太自然了。

“叫一辆车。我要去暗区。”他说。

方远志没有劝。他只是把文件重新叠好,扣上钢笔帽。“我陪你。”

上午。暗区。地表入口。

车在暗区西侧入口前停下。入口是灰烬族人开在山体上的一个极窄的洞口,从外面看像一条被废弃的矿道,洞口两侧堆着锈蚀的铁轨和破旧的翻斗车。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洞口照成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里渗出极冷的、带着湿土和旧金属气味的空气,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往上冒。

雷诺伊尔下了车。方远志跟在他身后。洞口没有哨兵,没有阻拦。这在暗区很常见——灰烬族不设明哨。但雷诺伊尔知道,他们一进洞,里面的人就会知道。

洞内极暗。走了大约二十步,墙边才亮起几盏极暗极冷的壁灯。灯光是灰蓝色的,照不亮什么,只把两侧岩壁上的凿痕衬得更加深邃。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湿气越重,壁上开始出现极细的水珠,一颗一颗挂在凿痕边缘,像冷汗。雷诺伊尔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极安静的山体里来回撞,许久才落下来。

基地内层的密封门开时,一个穿深灰色作训服的通讯兵站在门内。女兵,短发,脸上有几道极淡的灰烬族纹面,见了雷诺伊尔和方远志,先是极轻地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嘴唇动了一下。

“笑口常开在哪。”雷诺伊尔说。

“医疗翼。”通讯兵说,“她昨晚值了一整夜,现在应该还在。”

“带我去。”

通讯兵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转过身,走在前头。走廊很长,两侧的门大多关着。雷诺伊尔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时,余光扫见里面坐着一个老人——灰烬族,满头灰发,正俯身在一张极旧的木台前摆弄什么。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绿光。他知道灰烬族人常年住在暗区,和这些旧帝国的机器管道共生了一辈子。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医疗翼的走廊尽头,笑口常开站在观察窗前。她背对着他们,穿了一件极旧的卡莫纳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淡金色的短发在脑后松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把手从玻璃上慢慢放下来,在作训服衣摆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

“你来了。”她说。没有回头。

雷诺伊尔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见观察窗里那层淡蓝色的光,看见舱体里那个沉睡的人。他没有说话。方远志停在他身后更远一点的位置,也没有说话。只有走廊里的冷调灯光静静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面上。

“睡了多久了。”雷诺伊尔终于开口。

“你不知道吗。你昨晚还跟他说过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她没有笑。

雷诺伊尔看着她的后脑勺。几缕碎发正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他忽然全明白了。昨晚电话里的那个声音,那种极干净的忙音,那条太工整的简报——一切都是她。他早该知道。一个那么了解他的战友,一个比他更早认识她的狙击手。他怎么会没有听出来。不,他听出来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多久了。”他又问了一次,声音更低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她比他高半个头,转身时影子从他身上整个压过去。她的眼睛极亮极干,没有泪痕,像两颗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珠。她看着雷诺伊尔,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像在做某个极累的表情。

“很久了。”她说。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北境靶场上压着风的调子。“我要他活着。哪怕以后全世界都忘了他。哪怕以后他也忘了我。我要他活着。”

观察窗里,凝胶舱中的蓝光极缓极稳地跳了一下。像在回应。又像只是循环泵按程序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