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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被推开了。
雷诺伊尔站在门口。他把军装外套挂在走廊衣架上,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作训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卷得很整齐,是今天早上笑口常开帮他卷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里面泡着北境砖茶。茶是热的,水汽在杯口上方凝成一小团白雾,被门口灌进来的冷风一吹就散了。他的头发有点乱——从早上开始处理了大半天军务,签了大量文件,喝了好几杯凉掉的砖茶,又被老魏拉着讨论了半天供弹系统改良方案。此刻他的表情介于疲惫和好奇之间,眉头微皱,嘴角那道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些。
他走到铁桌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铺满的拓片。目光先落在翻译本扉页上那几行字上,然后落在旁边拓片上那行密密麻麻的符号上——弯曲的笔画、不对称的结构、毫无规律的排列。和他见过的任何文字系统都不一样。他偏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指着拓片上的符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尝试用正常汉字的读音去拼那些东西。然后他放弃了。
“这什么鬼?”
他把搪瓷杯放在铁桌边缘——小心避开了摊开的拓片——拉过一把铁椅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年轻分析师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动作很轻。“阿曼托斯密码文字。旧帝国手段——对科技和技术严厉掌控。密级最高的理论全部用这套密码写。使用权限只有阿曼托斯本人和他亲自授权的极少数核心研究者。未经授权的人拿到也看不懂——符号之间视觉高度相似,哪怕拿着翻译本对照也很容易误读。”他停了停,把翻译本翻开,手指点在扉页上那行潦草的补注上,“这套符号是他在等一个很长的实验数据跑完时,无聊画的。画了几十个基础符号,看着顺眼,觉得比通用文字更简洁——每个符号只需要几笔就能刻在蜡板上,不用反复蘸墨。复杂术语用基础符号组合表示。后来被帝国高层发现,觉得‘不易被非授权人员阅读’这个特性太适合技术管控了,就正式采纳为最高密级的科技文献书写系统。这套手稿里所有涉及二维压缩神骰运用的技术参数,全都是密码文字。”
老学者把翻译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符号对照表,只有一段潦草的、笔迹比其他页面都更用力的吐槽——阿曼托斯在翻译本写完后又翻回来补的,墨迹比其他页面更浓,似乎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实验室里,一个人对着自己创造的那套符号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笔用力写下的。翻译过来的大致意思是:
“我制造这些文字的时候花的时间,比我写任何一篇论文都长。我能在几天内写出一套完整的论文,但我花了更长时间在这几十个字上——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复杂,是因为我总想找出更好的符号来替换原来的,画一个觉得不够好,扔掉,再画一个,再扔掉,画了很久才定下来。现在我回头看,它们每一笔都是我在等实验数据跑完的无聊间隙里画的,每一笔都代表那个实验的数据还没跑完。它们是我的无聊,也是我的时间。帝国觉得它们是技术管控工具,但对我来说,它们只是一些让我在等数据时不至于睡着的涂鸦。”
雷诺伊尔把翻译本合上,轻轻放在拓片旁边。他看着老学者——眼镜镜片上落了一层极细的拓片纸屑,左手铜丝指套在无数次翻页中磨得发亮,捏放大镜的那只手指节上有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留下的压痕。又看着分析师——右手虎口上那道薄茧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白色,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红笔和蓝笔划掉的失败记录比黑笔确认的内容多了好几倍,有一页上同一个符号被红笔划掉数次,每次划掉旁边都写着不同的推断结果,最后一次划掉之后没有写新推断,只打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的墨迹比其他字都重,笔尖把纸划破了。
“你们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雷诺伊尔问。
分析师和老学者对视了一眼。分析师先开口:“昨天晚上睡了。”
“几个小时。”
沉默。
老学者把指套从手指上取下来,轻轻揉了揉指节上那道压痕。压痕在无名指第二关节处,已经被铜丝指套勒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皮肤表面微微凹陷,边缘泛着干燥的白色皮屑。他把破解日志翻到最新一页,推到雷诺伊尔面前。“从开始翻译到现在,确认无误的部分就这些。”
雷诺伊尔看着那页纸上的方框和备选字。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分析师面前。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已经不热了,苦味在舌根处缓慢扩散。
“从今天起,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就停。”他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钟。挂钟是机械的,外壳是旧帝国时期典型的工业风格——铸铁边框,白底黑字的表盘,指针是两根极细极直的金属条,秒针走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极清晰,每一下都像用指尖轻敲桌面。指针正指向晚上九点多。“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今晚到点就把手头这段收尾。以后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我会让人给你们加一台暖风机。吃饭到食堂去,别在桌上吃——饭菜油渍沾到拓片上,损失比你们多工作几个小时换来的进度更大。夜间必须离开这间屋子,去宿舍睡觉。睡不着就躺着。”
分析师张了张嘴。“统帅,封锁墙昨天交火了好几个小时,丧尸群推进密度又比上周提升了。阮天前天在编组站遇到一只新型腐化丧尸,用神骸弹从内部引爆才解决。那个战士被感染之后还在拼命抵抗,用自己的意志把白金能量封在喉咙深处,给我们留了一个击破核心的窗口。没有那个窗口,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打不穿那颗腐心。每一个我们还在推敲的符号,都意味着——”
“意味着你们如果把自己熬垮了,这些符号就永远没人翻译了。”雷诺伊尔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他停了一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磕在铁桌边缘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拖时间的前提是你们还活着。拖时间的人把自己拖垮了,谁去翻翻译本?我会再去灰烬族请退休的老抄写员——年轻人体力好但经验不够,有些缺损符号的推断需要经验,老抄写员见过旧帝国文献的上下文语境,判断模糊笔画的可信度比你们快。人手多了,每个人都可以少做一点。但每个人都要睡觉。不用那么拼命——虽然我们现在很需要,但我们也不是那么没有人性的。你们是人,不是破解机器。机器也需要停机维护。”
他没有说“这是命令”。他只是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分析师虎口上那道薄茧,看着老学者指节上那道压痕。然后补了一句:“你们累倒了,谁来告诉我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我只认识通用文字,看不懂阿曼托斯的涂鸦。我需要你们醒着,比需要你们多翻译一个符号更迫切。”
分析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钢笔帽拧开,在破解日志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日起,每日工作时长不超过若干小时,夜间必须休息。破译进度放缓,但准确率预期提升。缺损页修复工作。写完他把笔帽咔哒一声扣紧。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薄茧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白色,拇指上的创可贴翘角又卷起来了一点,他用食指轻轻按回去。
老学者把铜丝指套重新调整好——每一根手指的铜丝都要调到最舒适的位置,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太松会在翻页时滑脱。他调好后将翻译本翻回扉页,对着阿曼托斯那句吐槽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问了一声:“老抄写员那边有消息了吗。”
“灰烬族长老会已经通知了。三个退休的老抄写员今天傍晚到。其中有一个在旧帝国时期专门负责抄写科研文献,见过阿曼托斯手稿同一时期的其他副本。他说他不确定还记得多少,但‘看到符号可能会想起来’。”
“让他先看翻译本缺损页。”老学者说,“那几页被虫蛀的位置,原件上还有残留笔画。拓片上看不清,但原件在手电筒侧光下能看到刻痕的深度变化——不用看笔画,看深度就能判断走向。这是抄写员的功夫。他懂。”
他走回铁桌旁边,重新拿起放大镜。挂钟的指针离十点还有一段时间。他把翻译本翻回扉页,手指在封面上那个阿曼托斯画的叉叉上停了片刻——那个叉叉也是几千年前某个无聊的深夜画的。画它的人在等实验数据跑完,画完之后看了看,大概觉得不够好,又在旁边补了一笔。这一笔歪了,和第一笔没有完全重合,留下了一个极细极小的分叉,在拓片上看得清清楚楚。几千年前的同一个深夜,阿曼托斯对着这几十个符号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笔,在翻译本扉页上画了这个叉叉。现在这个叉叉被拓下来,压在破解日志的封面内侧,和待确认符号清单的第一页之间只隔了两层纸。
老学者在放大镜下找到了今天要核对的第一个符号。日光灯管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整流器的嗡鸣比平时更长——通风管道裂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比刚才更大了,把桌角堆着的空白和纸吹起来几页。有一页飘到翻译本上,正好盖住阿曼托斯写在扉页那句——“不过确实好用。”他把和纸轻轻拈起来放回原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那张和纸的质地和翻译本的手工棉纸完全不同,它更薄更透,纤维排列更均匀,是现代工艺的产物。几百年前阿曼托斯用棉纸,几百年后他们用和纸。材料变了,动作没有变——都是一个人,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把一张纸轻轻盖在另一张纸上,试图把那些已经消失的人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转印下来。
他低下头,放大镜对准拓片上那几个尚未被确认的符号。挂钟的秒针在安静中极清晰极均匀地走着。分析师在他旁边翻开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张辅证拓片,钢笔尖在笔记本上落下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字。铁桌边缘那个磕掉瓷的搪瓷杯里,砖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茶汁表面凝了一层极薄极淡的茶油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虹彩。老学者没有喝。他正在描摹一个缺损符号的最后几笔残留笔画——翻译本虫蛀,原件菌斑,只剩两道残笔,一道弯一道直。他在破解日志上画下这两道残笔,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备选字,然后停住。手指在铜丝指套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抬起头,对分析师说:“把昨天核对的那些段落重新调出来。不是这个字——是它前面的那个。前面那个确认错了,这个自然就对不上。”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道残笔的弯曲弧度,和翻译本上另一个符号的第一笔几乎完全一致。那个符号在通用理论部分出现过几次,都是同一个含义。如果它是那个字,前面那个被我们确认过的符号就必须推翻——因为这两个符号在组合规则里不能相邻。阿曼托斯自己定的组合规则,他自己不会违反。天才可以打破一切规则,但他从不打破自己定的组合规则——他说过,这套符号唯一的逻辑就是基础符号的组合方式,如果连这个都乱了,那就真的一辈子也看不懂了。”
分析师没有问“万一他这次就是乱了呢”。他站起来,走到铁桌另一端,从标着页码的辅证拓片堆里抽出昨天核对的那些段落,重新摊在桌上。挂钟的指针离十点还有一会儿。老学者把放大镜重新对准拓片,铜丝指套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赤金色,手指很稳,呼吸很慢。
窗外夜色已深。封锁墙上的探照灯准时亮起,光柱在废墟上来回扫动,每隔一段时间扫过政务院地下通风口外那扇被暗绿色藤蔓爬满的铁栅栏,在铁桌边缘那道被搪瓷杯底反复磕碰磨出的浅痕上一闪而过。远处传来极低沉极绵长的舰炮轰鸣——诺福克号在外海执行夜间沿岸炮击,炮口焰在夜空中一闪一闪,把地下三层通风管道裂缝里灌进来的冷风震得微微发颤。炮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和挂钟的秒针节奏不一致,但都在往前走。挂钟走的是时间,舰炮走的也是时间。一种是用来计时的,一种是用来争取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