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盛夏·采蘑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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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过后没几天,连下了两场透雨。头一场下了一天一夜,院子里的泥地泡成了稀粥,白尾蹲在狗窝口看着屋檐上淌下来的水帘子发呆,虎子干脆趴着不动,青狼花背挤在狗窝最里面,四条狗缩成一团。第二场雨跟着就来,这回下得更大,天像是被人捅漏了,水往下倒,院子里的排水沟都快堵了,胡玲玲披着蓑衣出去掏了两回沟。到第三天早上天放晴的时候,太阳一出来,满山的蘑菇疯了似的往外冒。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站在院子里抖毛,把身上的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他抽完烟站起来,“走,采蘑菇去。”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一人挎着一个小柳条筐从屋里跑出来,在院门口排成一排。大丫二丫留在家里帮胡玲玲晒蘑菇干,胡玲玲已经在院子里铺好了两大张旧席子,准备迎接新采回来的蘑菇。七丫福妹太小没让去,俩小丫头趴在窗户上看着姐姐们出门,福丫拍着玻璃喊“姐带我!”,福妹跟着喊“带我带我!”,五丫回头冲她们做了个鬼脸,福丫噘着嘴捶了一下窗台。卓全峰背了一个大背篓走在最前面,白尾虎子在前头带路,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三丫四丫五丫六丫排成一队走在爹身后,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出了屯子往老黑山脚下的柞树林走,林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落叶层底下全是水分,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海绵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混着松脂和草木泡过水之后那种清冽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松树底下的松蘑一片一片地往外冒,伞盖黄褐色,油润润的,用手一掐断面就渗出白色的浆汁。卓全峰蹲在松树根旁边一朵一朵地摘,“挑大的摘,小的留着再长两天。”三丫蹲在对面也摘着,五丫六丫蹲在另一棵树底下摘,四丫把筐放在旁边,蹲在地上先用眼睛看了一遍哪些蘑菇能摘哪些不能摘,然后才伸手。五丫一开始分不清蘑菇和毒蘑菇,采了几朵颜色鲜艳的,伞盖底下是白色的,举着跑过来给爹看,“爹这蘑菇好漂亮!”卓全峰接过来一看直接扔了,“颜色太艳的不要,伞盖底下是白色的不要,这两样吃了得躺炕上。”五丫吓得退了一步,“那我刚才采的那些呢?”卓全峰翻了翻她的筐,把几朵鲜艳的挑出来扔了,“这些不能吃,剩下的黄褐色的能吃。记住了,野蘑菇认不准的宁可不要,吃错了躺炕上可没人替你疼。”五丫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采,这回仔细多了,每摘一朵都先翻过来看看伞盖底下的颜色。

三丫一边摘一边教五丫六丫认蘑菇,“你们看这种伞盖黄褐色的,底下是淡黄色的,捏一下断面冒白浆,这个能吃。”她又指着旁边一丛红伞盖带白点的,“那种伞盖红的有白点的,吃了会看见小人儿。”五丫六丫吓得把手里的几朵红蘑菇全扔地上了,六丫还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三姐你咋不早说!”三丫笑了,“早说了你们就记得更牢了,下次见了就不敢摘了。”四丫蹲在旁边不急着摘,先用画本把几种蘑菇画了下来,在每一种旁边注了“能吃”或“不能吃”,然后把画本收起来才开始采蘑菇。她的筐里全是挑好了的松蘑和榛蘑,一朵一朵码得整整齐齐的,伞盖朝上。

采了大半个时辰,五丫的筐底才铺了一层,她蹲在树下正扒拉着落叶找蘑菇,忽然听见六丫在远处喊了一嗓子,“爹!大蘑菇!”五丫站起来跑过去,六丫蹲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面前有一丛巨大的黄蘑,伞盖比巴掌还大,又厚又重,黄褐色的伞盖表面带着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边缘微微卷着,一朵就能把筐底铺满。六丫兴奋得脸都红了,“爹你快来看!好大!”卓全峰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好家伙,野生的榛蘑,这一丛少说三斤。”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丛黄蘑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放进六丫的筐里,最大的那朵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伞盖厚实得像一块小饼子。“摘回去炖小鸡吃,一锅都放不下。”六丫的筐一下子满了大半,她双手捧着筐沿摇摇晃晃地走,“爹我的筐好沉!”五丫跑过去帮她把筐接过来抬着走,俩闺女抬着一筐沉甸甸的蘑菇晃晃悠悠地在林子里走,蘑菇的香气从筐里飘出来,混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

四丫在一棵椴树根底下发现了一片黄色的蘑菇,伞盖薄薄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跟画本上能吃的榛蘑对不上,没敢摘,站起来喊爹过来看。卓全峰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黄伞菇,能吃,但味淡,摘回去晒干了炖汤也行。”四丫这才放心摘了,把那些黄伞菇一朵一朵地放进筐里。五丫六丫抬着大筐走了一阵累了,把筐放在地上歇着,五丫蹲在筐边数里面的蘑菇,“一朵两朵三朵……”六丫也跟着数,俩人数到一半数乱了,互相赖对方数错了,五丫说“你刚才数到十七了”,六丫说“我数的是十八”,俩人蹲在筐边上掰扯了好一阵,三丫走过来一人敲了一下脑袋,“别数了,回去称。”五丫六丫噘着嘴又抬起了筐。

全家采了满满三背篓蘑菇,松蘑黄蘑榛蘑混在一起堆了小半院子。胡玲玲和大丫二丫已经在院子里铺好了席子,蘑菇倒上去摊开晾着,黄白褐混了一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油润的光。大丫蹲在席子边上一朵一朵地把蘑菇按大小和种类分拣,二丫在旁边拿个小本子记着斤数,“松蘑七斤,黄蘑五斤半,榛蘑四斤。”三丫四丫把背篓里的蘑菇也倒上去,五丫六丫抬着那筐大蘑菇晃到席子边上,“娘!看我们采的大蘑菇!”胡玲玲接过筐来看了看那丛榛蘑,“好家伙,这么大的榛蘑头一回见。”她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摆在席子最中间,最大的那朵放在正中央,五丫蹲在旁边说“那朵是我发现的”,六丫说“那是我的树底下”,三丫说“你们俩一起发现的”,五丫六丫这才不争了。七丫福妹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席子边上看着那些蘑菇,福丫伸手够了一朵大蘑菇翻来覆去地看,福妹也够了一朵小的翻着看。福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那朵蘑菇塞进嘴里嚼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吐了出来,“不好吃!”胡玲玲赶紧拿过来看——是生蘑菇,生的本来就不能吃。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笑,“生的蘑菇涩,得炖熟了才香。”福妹吐着舌头在院子里的水盆边喝了好几口水,五丫六丫笑得在地上打滚,“福妹吃生蘑菇!福妹吃生蘑菇!”福妹撅着嘴跑进屋里去了,七丫也跟着跑进去找妹妹。院子里晒着蘑菇的席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松蘑黄蘑榛蘑混在一起铺了满满两大席子,蘑菇的气味在热风里漫开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白尾虎子趴在席子边上守着,不让鸡过来啄,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晒太阳。五只鹰蹲在屋顶上缩着脖子打盹。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院子里晒蘑菇的席子,胡玲玲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今儿采的蘑菇够晒一冬的了。”卓全峰接过水喝了一口,“多晒点,冬天炖汤炖肉都用得上。”胡玲玲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院子里那两席子蘑菇,“秋天的蘑菇比夏天的厚实,等立秋了再采一茬。”卓全峰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水喝完了。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着跑,七丫福妹又跑出来了跟着跑,四丫趴在窗台上画晒蘑菇的场面,大丫二丫还在席子边分拣蘑菇,三丫抱着黑豹坐在门槛上。整个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两席子蘑菇在太阳底下铺着,柴垛上、窗台上、屋檐下到处都晾着蘑菇串子,满院子都是蘑菇干燥之后的香气。卓全峰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走到席子边蹲下来翻了翻那些蘑菇,大的小的厚的薄的铺了一地,手掌抚过去能感觉到蘑菇伞盖晒了一下午之后微微发硬的边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再去一趟南坡,那边的榛蘑应该也冒头了。”白尾站起来摇着尾巴,虎子也站起来,青狼花背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等着。五只鹰从屋顶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老猎王啾了一声,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老远。暮色正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把院子里晒着的蘑菇染成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点上了,看着满院子的蘑菇在暮色里铺成一片,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南坡采蘑菇得再带两个大背篓,胡玲玲说明天早上蒸一锅新蘑菇馅的包子,满院子都是即将到来的晚饭的香气和一天收获的满足感。白尾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虎子趴在他另一边,青狼花背趴在台阶满院子的蘑菇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山里的夏天正一天一天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