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马鹿·新的猎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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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鸭蛋吃完没两天,卓全峰琢磨着该往更深处走走了。青草沟的石潭和马鹿脚印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那四个趾尖印在泥滩上、比狍子脚印大出一圈半的印记,不是狍子,也不是野猪,蹄印圆润规矩,趾尖分得开,踩下去的时候整个脚掌都陷进泥里——那是鹿,而且是大家伙。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盘算了一早上,把背篓里多塞了两块饼子和一壶水,又往弹药袋里多装了一排铅弹。白尾虎子蹲在院门口等着,青狼花背蹲在它们后面,四条狗的耳朵都竖着。五只鹰在屋顶上缩着脖子,老猎王啾了一声。

青草沟的石潭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太阳刚升起来,阳光从东边的石壁顶上斜着照进谷里,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色。卓全峰蹲在石潭边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泥滩上那些大脚印还在,比上次看到的更新鲜,脚印边缘的泥还没干透,踩下去的印坑里还渗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昨晚来过喝水。”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谷底更深处走。白尾走在前面,边走边低头嗅着地面,虎子跟在后面,青狼花背走在队伍中间。五只鹰在林子上空跟着飞。

脚印顺着谷底的小溪方向延伸了将近二里地,然后拐进了一片更密的杂木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卓全峰的步子放慢了,猎枪从肩膀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白尾的耳朵转得更快了,步子也放轻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虎子跟在后面,青狼花背的尾巴夹起来了,两条年轻的狗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脚步变得谨慎起来。

前面的林间空地上,一头巨大的马鹿正站在溪边喝水。卓全峰在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呼吸都停了一下。这头马鹿比狍子大了至少三倍,肩高过了他的胸口,棕褐色的毛又粗又亮,在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它的脑袋上顶着一对巨大的盘角,角根粗得合抱不住,从头顶分开向两侧伸展,盘了两道半的弯曲,角尖微微向外翻着,被溪水洗得干干净净的鹿角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温润光泽。马鹿的体型高大壮硕,胸脯宽阔,背脊上的肌肉随着喝水的动作一棱一棱地动着,四条腿又长又粗,蹄子踩在溪边的泥地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坑。

卓全峰蹲在一棵倒木后面,把枪架在倒木的树干上,枪口对准了马鹿的胸口。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着,青狼花背趴着,四条狗都一动不动。但他没有急着开枪——马鹿的耳朵在不停地转着,即使喝水的动作都没有停止对外界的警惕。它的警觉性比狍子高出不止一个等级,稍微有点异常的声响或者气味,它会在一瞬间跳起来跑掉,而且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林子里的灵活程度远超它庞大的体型给人的第一印象。卓全峰蹲在倒木后面一动不动地等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直到马鹿把脑袋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耳朵的转动慢下来了,他才开始慢慢地扣动扳机。

就在扳机扣到底的一瞬间,马鹿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整个身子往旁边闪了半步。卓全峰的枪响了,子弹擦着马鹿的胸口飞过去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树皮被掀飞了一块露出白森森的木质。马鹿腾地跳起来往林子里跑,四蹄蹬地的声音像擂鼓一样沉闷有力,林子里的落叶被它踩得哗啦一片响。卓全峰骂了一句从倒木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追了上去。白尾虎子冲在前面追,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五只鹰从天上俯冲下来想截住马鹿的去路,但马鹿的体型太大了,鹰的爪子抓在它背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它甩了一下背就把老猎王甩开了,继续往前冲。

马鹿在密林里跑得极快,庞大的身子在树与树之间灵活地穿行,鹿角在低矮的树枝间刮过,刮断了好几根拇指粗的枝条。白尾追在后面,四条腿蹬得飞快,虎子跟在后面,但马鹿的步子太大了,每一步都跨出老远,狗群跟它的距离在慢慢拉大。卓全峰端着枪在后面跑,喘着气,裤腿被灌木的尖刺刮破了,脸上被一根横伸出来的树枝抽了一道红印子。他跑了一阵停下来,端起枪朝着马鹿逃跑的方向又开了一枪,但林子太密,视线被树挡住了,子弹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马鹿的身影在密林深处越来越小,棕褐色的毛跟树干和落叶的颜色混在一起,几乎辨认不出来了。卓全峰蹲下来喘着气,枪口杵在地上,白尾跑回来蹲在他脚边呼哧呼哧地喘着,虎子也跑回来了,青狼花背也跑回来了,四条狗都喘得舌头拉得老长。卓全峰蹲在那儿把烟点上了,抽了两口,“好家伙,真精,打了一辈子猎头一回让鹿躲了子弹。”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白尾的脑袋,“走,它跑不了多远,枪响之后它不敢停,但它的伤在胸口,跑不了多远。”白尾站起来抖了抖毛,沿着马鹿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这回走得慢,卓全峰一边走一边看地面上的血迹——马鹿虽然躲开了致命的子弹,但子弹还是擦过了它的胸口,地面上断断续续地滴着一串暗红色的血珠子,在落叶和泥土之间时隐时现。

顺着血迹追了将近二里地,白尾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下来了。马鹿倒在那里,庞大的身子侧躺着,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落叶染红了一大片,但它的眼睛还睁着,还在喘气,耳朵还在微微地动。卓全峰走过去蹲在马鹿跟前,马鹿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平静得像石潭里的水。卓全峰蹲在那儿看了它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上的鬃毛,“老伙计,对不住了。”他站起来端起了枪,枪口对准马鹿的耳根,扣了扳机。马鹿的头垂下去了,眼睛慢慢闭上了。

卓全峰蹲在马鹿旁边好一会儿没动,把烟又点上了一根。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着,青狼花背也趴着,四条狗围着马鹿的尸体蹲了一圈,尾巴都垂着。老猎王从头顶的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卓全峰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马鹿,啾了一声,声音很低。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猎枪背好,“来,搭把手,这大家伙三四百斤,拖回去够呛。”他蹲下来把马鹿翻过来看了看,皮子完整,鹿角完整,鹿茸也还嫩着,正是值钱的时候。他用刀把马鹿的肚子剖开清理了内脏,把肉分成几块,又用绳子把鹿角和鹿茸捆好了绑在背篓上。白尾虎子在前面拉绳,卓全峰在后面推着,青狼花背在两侧帮着推,四只狗和一个人费了整整一下午的功夫才把分割好的马鹿肉拖出密林,又沿着青草沟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屯子里挪。卓全峰后背的汗把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白尾的舌头伸得老长,虎子也喘得厉害,青狼花背的腿都在抖了。

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一行人和狗拖着一大堆肉块精疲力尽地走进屯子。院子里胡玲玲早就把灯点上了,五丫六丫蹲在院门口等着,看见爹回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爹你打了这么大一只!”卓全峰把肉块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了好一阵没说话。白尾趴在他脚边喘着气,虎子趴着,青狼花背直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四丫蹲在石板上摸着那对大鹿角,鹿角比她的小臂还长,盘了两道半的弯曲,表面光滑温润。“爹,这鹿角好大。”卓全峰喘匀了气站起来走到石板前,“马鹿,三四百斤,皮子厚实,鹿角完整,鹿茸也嫩着。”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先喝口水。”卓全峰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把碗沿搁在膝盖上,蹲在门槛上看院子里堆着的马鹿肉和鹿角。白尾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上的血渍,虎子趴着睡着了,青狼花背挤在狗窝里打着小呼噜。五只鹰蹲在屋檐下排成一排,老猎王缩着脖子,小猎王挨着它。月亮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堆在石板上的马鹿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鹿角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光泽,鹿茸用湿布裹着放在阴凉处。卓全峰把碗里剩下的一点水泼在院子里,站起来进了屋,脱了鞋上了炕。胡玲玲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炕上的闺女们已经睡着了,五丫六丫横七竖八地挤在炕头,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画本翻到最新一页——画的是爹蹲在倒木后面端枪瞄准的样子,倒木前面是一头巨大的马鹿在溪边喝水。画上的马鹿画得比真的还传神,鹿角上每一道弯曲都描了出来。卓全峰把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把画本轻轻合上了放在炕柜上。他躺下来,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窗外的月亮把鹿角的影子印在窗户纸上,盘了两道半弯曲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像一幅剪影画贴在了窗户上。他合上眼,腰和后背的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脑子里是那对鹿角的形状和鹿茸的嫩度。明天得去药材公司找人看看鹿茸的成色,要是品相好,光鹿茸就能卖一百多块。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肩膀,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鹿角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盘虬的角尖向上伸着,像一个无声的记号刻在窗户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