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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太阳暖融融地照着,白尾虎子走在前面,青狼花背走在中间,两条年轻的狗今天见了血,精神格外足,尾巴翘着步子轻快,青狼的嘴角还沾着干了的血渍没舔干净。三丫走在爹旁边,黑豹在她脚边颠颠地跑着。五只鹰在天上飞成一排,影子从队伍头顶掠过来又掠过去,在土路上像移动的水印。卓全峰扛着剥好的狍子肉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的肉块沉甸甸的压着,但步子不慢。他走一阵就把肉从左肩换到右肩,白尾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到屯口的时候,五丫六丫已经从院子里跑出来了,老远就喊,“爹回来了!爹打着狍子了!”俩闺女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蹲在屯口的路边等着看狍子肉。卓全峰把肉块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五丫六丫围上来摸狍子肉,“爹春狍子的毛比冬天的薄!”四丫从屋里跑出来蹲在旁边已经掏出画本开始画了,画的是爹扛着狍子肉走进院门的背影,狍子皮卷在背篓边上一晃一晃的。胡玲玲从灶房出来蹲在石板边上翻了翻肉,“春狍子肉嫩,今晚上炖一锅给孩子们补补。”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趴在狗窝前面,两条年轻的狗今天累着了,舌头伸着喘气。
晚上灶台上炖了一锅狍子肉,葱姜大料搁足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着。五丫六丫蹲在灶台边上闻着肉香味流口水,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着坐在灶房门口等着,福丫手里攥着一根筷子敲着门槛当当当,福妹跟着敲,俩小丫头敲得比灶火还热闹。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白尾趴在他脚边等着肉骨头。肉出锅的时候满屋都是浓香,一大盆狍子肉炖土豆端上炕桌,肉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土豆炖得进了味,粉粉的面面的。全家围在炕桌上吃饭,五丫六丫抢着夹肉块,七丫福妹各被喂了一块肉碎,嚼了半天咽下去,福丫张着嘴还要。四丫吃了两碗饭,脸上红扑扑的。大丫二丫三丫各自端着碗吃得安静,三丫一边吃一边给黑豹夹了一小块瘦肉,黑豹趴在炕沿底下嚼得咯吱咯吱响。
吃完饭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狍子皮用盐揉了一遍挂在屋檐下风干,春皮子薄,晾两天就能收了。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蹲在屋檐今天累狠了,打着小呼噜。五只鹰缩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卓全峰把盐揉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把院子里的柴垛、栅栏、狗窝、屋檐下的狍子皮都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蹲在门槛上又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泥地映得暖融融的一小片。屋里炕上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五丫六丫又在抢被子了,七丫福妹在咯咯地笑,大丫在说“别闹了睡觉了”,三丫说“黑豹你踩我头发了”,四丫没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白尾也站起来甩了甩毛,跟着他进了屋。他把门板合上插了栓,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窗外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屋檐下的狍子皮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弥漫着春狍子肉和炖土豆的余香,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暗红暗红地燃着,把一整屋子的暖意维持得满满的。白尾趴在炕沿底下打了个哈欠,虎子趴着闭着眼,黑豹黄虎青狼花背蜷在狗窝里挤成一团,五只鹰缩着脖子睡得一动不动。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立着,山脊线清晰得像用笔画出来的,暗蓝色的天空里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撒了一把碎米在黑绒布上。春天真正来了,老林子里的草芽一天比一天绿,狍子群开始往外走了,溪水哗哗地流着,新猎季的好日子正一天一天地往前铺着。
春狍子打完之后没歇两天,卓全峰就惦记上青草沟那棵老椴树底下的参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盘算着日子,从上次看见参苗拱土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七八天,要是阳光和雨水跟得上,茎秆该长到三寸高了,正是挖参的好时候。他把烟掐了进屋,从墙角的背篓里翻出鹿骨签子、小铲子和一把系了红绳的铜钱,又往背篓里塞了饼子和水壶。三丫从院子里跑进来,“爹你要进山?”卓全峰把背篓背好,“去青草沟挖参,你去不去?”三丫转身就跑,“等我拿背篓!”四丫从屋里探出头来,“爹我也去,我画挖参。”卓全峰看了看四丫,她脸色红润,精神头足,春天的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行,都去,走不动了爹背你。”四丫把画本和鹿角笔装进布袋里挂在脖子上,“我能走,爹我走得动了。”白尾虎子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等着,青狼花背跟着跑出来,四条狗排成一排在院门口蹲着。黑豹黄虎留在家里看院子。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带头往青草沟的方向飞去。
青草沟谷口的腐殖土已经干了三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啪地碎开,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色泥土。卓全峰带着队伍沿着谷底的溪边走到那棵老椴树跟前,蹲下来扒开上次盖上去的落叶和泥土——土包比上次大了两圈,中间裂开的口子更宽了,一截淡绿色的茎秆从裂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到了三寸多高,顶端顶着两片嫩叶,叶面舒展着,在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里微微颤着。茎秆的根部粗壮,鼓鼓的,一看就知道底下的参块不小。
卓全峰蹲在参苗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背篓里掏出红绳和铜钱。三丫蹲在对面,四丫蹲在旁边已经把画本摊开了。卓全峰把红绳一端系在参苗的根部,另一端拴了一枚铜钱,铜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沉,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棒槌——四品叶——!”喊山的声音在谷壁上碰了一下又弹回来,余音细细地散没了。三丫和四丫都安静下来了,连白尾虎子都趴在地上不动了,青狼花背也趴着,四条狗的眼珠子都盯着卓全峰的手指头。
卓全峰蹲下来,从背篓里掏出鹿骨签子,用签尖轻轻地拨开参苗周围的泥土。他的动作极慢,鹿骨签子贴着参苗的根往下探,每拨一下土就停一下,用指尖把拨松的土粒捏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湿棉布上。三丫蹲在旁边看着,屏着呼吸,连眼珠子都不怎么转。四丫趴在石头上画着,画爹蹲着的背影、爹的手指头捏着鹿骨签子的特写、爹用指尖捏出土粒的瞬间。卓全峰整个人的身子伏在地上,左胳膊肘撑着地面,右手握着鹿骨签子一寸一寸地往下探。参的根须比党参和天麻的都细,细得像头发丝一样,但比头发韧,在土里盘根错节地伸展着。鹿骨签子尖细光滑,不伤根须,但还是要极轻极慢地操作,稍微一急就会把一根须子挑断。
挖了将近半个时辰,卓全峰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但他没有停,鹿骨签子在土里一寸一寸地推进,把参块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掏空。参块露出来的时候,三丫的嘴微微张开了——比她预想的大得多,粗壮饱满,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横纹,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油光。参块的主根有她的大拇指两倍粗,手指长,底部分出两条侧根,侧根上又生着密密麻麻的细须,像一张展开的网一样铺在土里。卓全峰的鹿骨签子继续在侧根和细须周围一粒一粒地剔土,手指头跟着签子走,把每一根细须上的土都清干净了才把下一粒土挖开。四丫趴在旁边把整个挖参的过程从头画到尾,画了一页又一页,画了爹的侧脸、爹的手指头、爹的鹿骨签子、参块一点一点从土里露出来的每个阶段。
又挖了将近一个时辰,卓全峰终于把整根参完整地取出来了。他双手捧着参块放在铺好的湿棉布上,参块完整,主根粗壮,侧根两条分叉均匀,细须上百条一根没断,整棵参铺开来比他的巴掌还大一圈。三丫蹲在旁边伸手指头想摸又缩回去了,“爹,这支参好大。”卓全峰用湿棉布把参块包好了裹紧,放在背篓最底下的夹层里,“四品叶,品相好,根须一根没断。放供销社能卖三四百。”四丫合上画本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膝盖,“爹,三四百能买好多药了。”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够吃两个月了。”
挖完参之后日头已经正顶了。一家人在老椴树底下歇脚,卓全峰掏出干粮和水壶分给三丫四丫,白尾虎子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喘气,青狼花背趴在旁边。五只鹰散在周围的树枝上各自理着羽毛,老猎王蹲在老椴树最高的那根横枝上闭着眼打盹。四丫靠着树干坐着,翻着自己的画本,把刚才画的挖参过程从头看了一遍,然后用鹿角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补了一行字——“三丫喊山,爹挖了一个半时辰,参四品叶,根须一根没断。”她写完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靠着树干闭着眼晒太阳。三丫坐在旁边,黑豹趴在她腿上,她用手指头轻轻梳理着黑豹背上的毛。卓全峰把剩下的饼子掰碎了扔给白尾虎子和青狼花背,四条狗低头抢着吃。山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溪水哗哗地流着和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四个人和四条狗身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歇够了脚,卓全峰站起来把背篓背好,“走吧,再看看谷里还有没有别的药材。”队伍沿着溪水往谷底深处走。走了不到二里地,白尾在一处朝南的石壁根底下停下来了,低头闻了闻地面然后抬头朝卓全峰摇了摇尾巴。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一看,石壁根下的阴湿处生着一丛紫红色的茎秆,茎秆顶端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小花谢了大半结了小蒴果——天麻。他蹲下来用小铲子探了探,地下的腐殖土松软肥沃,顺着茎秆往下挖,一截紫红色的粗根露了出来,粗壮饱满,比大拇指还粗一圈。“好天麻。”他把天麻周围的土清干净了,用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就把一整根天麻完整地取了出来。接着又在附近挖了四五根,个个粗壮饱满,最大的那根有巴掌长。卓全峰把天麻用草叶子包好了放进背篓里,“这片山坡阴湿,天麻长得比外面好,以后可以常来。”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队伍沿着谷底的小路往外走,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落叶。三丫走在爹旁边,四丫走在后面抱着画本,白尾在前面开路,虎子跟在后面,青狼花背走在中间。五只鹰在天上飞着,影子在溪面上掠过来掠过去。走到谷口的时候,卓全峰忽然停住了——谷口外面的坡地上站着一个人影,瘦高瘦高的,穿着灰布褂子,正蹲在谷口的大石头旁边抽烟。是赵大壮。他看见卓全峰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全峰叔,我估摸着你在青草沟,过来看看。”卓全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啥事?”赵大壮把烟递过来一根,“没啥大事,就是我寻思着今年春天跟你进山学学打猎,上次围野猪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能行了,但一个人还是不敢进山。”卓全峰接了烟点上了,“行,后天早上来我家,带你去青草沟转转。”赵大壮咧嘴笑了,“好好好,那我后天早上天一亮就来。”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全峰叔,我带了家伙来,你家门口的柴垛我帮你劈了两捆。”卓全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回头请你喝酒。”
回到家的时候,五丫六丫正在院子里帮胡玲玲晒蘑菇,看见爹回来了跑过来围着背篓转,“爹挖到参了?”卓全峰把背篓卸下来,从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用湿棉布裹着的参块放在石板上打开。七丫福妹也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福丫伸手要摸被三丫拦住了,“别碰,碰坏了就卖不上价了。”福丫缩回手噘着嘴,福妹也跟着噘嘴。五丫六丫蹲在参跟前看了半天,“爹这支参好大!比去年挖的大!”卓全峰把参重新包好放进阴凉处,“四品叶,卖三四百没问题。”胡玲玲从灶房出来蹲在石板前看了看参块,用手在湿棉布外面轻轻按了按,“根须真完整。”她抬头看了卓全峰一眼,“今儿挖了多久?”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一个半时辰,手都快抽筋了。”胡玲玲站起来把参端进屋里放在阴凉处,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卓全峰,“歇歇,等会儿吃饭。”
晚上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挖回来的天麻一根一根地用湿布擦了放在窗台上晾着。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灶房门口。五只鹰蹲在屋顶上缩着脖子,天麻的紫红色根块在窗台上排成一排,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红色的油光。卓全峰把天麻擦完了站起来,走到堂屋里看了一眼炕柜最上层的格子——四丫的画集、大丫的奖状、省城结账的三沓票子、二哥还的三百块钱信封,还有今天新挖的参用湿棉布裹着放在格子的最里面。他把柜门关好了,回到灶台边上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白尾打了个哈欠,虎子翻了个身,窗台上的天麻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排紫红色的娃娃。屋里炕上闺女们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卓全峰吹了灯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挖参的全过程——参苗的位置、鹿骨签子下土的角度、根须的走向、最后捧出参块时手心里沉甸甸的分量。他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把窗户纸映得亮堂堂的,屋檐下的天麻影子印在窗户纸上,细细长长的一排。白尾在炕沿底下打了个小呼噜,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暗红地燃着,把一整屋子的暖意维持着。他合上眼,听见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鸟叫,是夜鸟在林子边上的叫声,尖细清亮。春天真的来了,老黑山脚下的草芽已经铺了一地绿茸茸的毯子,溪水哗哗地流着,山谷里到处是刚冒头的药材和刚出窝的野物,新的猎季和新的收获正一天一天地往眼前走,不紧不慢的,像溪水一样稳稳地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