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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了三天大雪,屯子后面的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白花花的,踩上去连个裂纹都不见。卓全峰拎着冰镩子走到河边的时候,冰面已经有一尺多厚了,用脚踩了踩,稳当当的。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上沾着的雪粒唰唰地往下掉。白尾和虎子在冰面上打滑,爪子扒不住地,走两步滑一步,狼狈得很。黑豹黄虎更是四脚乱蹬,在冰面上滑来滑去差点撞到一起。海东青幼崽蹲在河岸边的枯树上,歪着头看底下四条狗在冰面上出洋相,啾啾叫了两声,大概是在笑话它们。
卓全峰在河中心选了一个位置,冰面平整,底下水也够深。他把棉帽子往上推了推,吐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然后举起冰镩子往冰面上凿。冰镩子是铁匠打的,一头尖一头扁,尖的一头用来凿眼,扁的一头用来扩口。他抡着镩子一下一下地凿下去,冰屑四溅,白花花的碎冰碴子崩得到处都是,有些溅到了白尾的鼻子上。凿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凿穿了一个脸盆大的冰洞,底下的河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冰洞口的水面在冷空气里腾起一团白雾。他把冰镩子放在旁边,蹲在洞口看了看水色,又伸手探了探水温,“冰洞通了,下网。”
网是早就备好的,尼龙丝编的,网眼有一指宽,拖到水里刚好兜住鱼。卓全峰把网从背篓里抽出来,一头系在岸边冻实了的木桩上,另一头从冰洞口慢慢放下去。网在水里沉下去,卓全峰一点一点地放线,放一段就停下来等一等,让网在水里展开。渔网顺着水流的方向铺开,在水底下撑成一张薄薄的帘子。放完网,他把线头固定在冰洞口旁边的木桩上,“行了,等一天一夜,明儿这个时候来收网。”
第二天天刚亮卓全峰就带着几个闺女去了河边。五丫六丫非跟着,一个拽左袖子一个拽右袖子,不让跟就哭。卓全峰拗不过,“行行行,跟着,别乱跑,冰面滑。”到了河边,五丫六丫站在岸上不敢上冰面,伸着脖子往河中心看。三丫抱着黑豹站在河岸上,黑豹的爪子在岸边雪地上刨了几下,不敢往前迈。四丫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画本和铅笔,打算画收网。
卓全峰走到冰洞口蹲下来,手伸进冰洞里摸了摸渔网线,网上有重量了,沉甸甸的。他慢慢往上收线,一圈一圈地往手上绕,网线绷得紧紧的。白尾蹲在洞口旁边歪着头看,尾巴在冰面上扫来扫去,虎子趴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眯着眼。网越收越紧,水面开始翻花了,银白色的鱼脊在水底下翻滚着,有的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卓全峰加快速度往上拽,网口一提出水面,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渔网上挂满了鱼——鲤鱼、草鱼、鲢鱼、鲫鱼,大大白花花的一片,在网兜里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水珠溅了卓全峰一身一脸,棉袄前襟瞬间湿了一大片,结成一层薄冰壳子。
他把网兜拉到冰面上,鱼在冰面上蹦跶着,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有的尾巴噼啪地拍着冰面。五丫六丫在河岸上看见了,喊着“好多鱼好多鱼!”三丫抱着黑豹也跑过来了,黑豹的爪子踩在冰面上滑了两下差点摔个狗啃冰,三丫赶紧把它夹紧了。四丫也蹲下来看,画本摊在膝盖上飞快地画着。卓全峰蹲下来一条条把鱼从网上解下来放进水桶里,鲤鱼最大的一条有七八斤,通红的尾巴甩了他一脸水;草鱼瘦长一条也有五六斤;鲢鱼嘴巴圆圆的,好几条都是一斤多的;鲫鱼最密,巴掌大的十几条在桶底挤着。网里的鱼倒出来之后他数了数,大大加起来百来条,少二百多斤。
“够了够了。”卓全峰把桶盖好,拎起来的时候沉得他身子一歪,两百多斤的桶分量不。五丫六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三丫抱着黑豹跟在后面,四丫拿着画本边走边低头看刚画的速写,画了冰面上捞起来的白花花的一大片鱼,还有几条特意描了红色的鱼尾。白尾虎子在旁边跟着跑,黑豹黄虎夹在中间,四条狗踩在雪地上印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海东青幼崽从枯树上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着,啾啾叫着。
回到院子里,胡玲玲出来看了看满满一桶鱼,“这么多!够吃大半个月了。”卓全峰把鱼倒进大盆里,清水一冲,鱼在盆里摆着尾巴活蹦乱跳的。胡玲玲蹲下来挑了几条大的,“今晚炖两条,剩下的腌了晒鱼干,留着慢慢吃。”五丫六丫蹲在旁边看娘刮鱼鳞,银白色的鳞片飞得到处都是,五丫伸手接了一片对着太阳看,六丫也接了一片,俩人比谁的鳞片更亮。七丫福丫坐在炕上听见院子里热闹,扒着窗户往外看,福丫指着盆里的鱼喊“鱼鱼”,七丫也跟着喊“鱼鱼”。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胡玲玲手脚麻利地剖鱼刮鳞,白尾虎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被刮下来的鱼内脏,黑豹黄虎挤在前面伸着舌头,四丫在炕上把鱼的速写又润色了一遍。
晚上饭桌上果然多了一大盆炖鱼,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姜片,鱼肉鲜嫩,筷子一夹就散了。七个闺女围着炕桌吃得热火朝天,五丫六丫一人端着一碗汤呼噜呼噜喝得满脸是汗,七丫福丫在娘怀里被喂着鱼肉碎末,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淌着汤水。卓全峰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四丫,“多吃点,补身子。”四丫口口地吃着,抬头冲爹笑了笑。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屋里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锅里还剩半锅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满炕的闺女和桌上盆里吃剩的鱼骨,心里想着这两天再凿个冰洞下一网,晒干了存着够吃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