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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了。
马鹿惨叫了一声,踉跄了几步,没倒。子弹打在胸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灰褐色的毛染成了红褐色。马鹿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四条腿在发抖,身子在晃,但它没倒,还在跑,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钻进了密林深处。
打中了,但没死!
“追!”卓全峰喊了一声,爬起来就追。白尾窜了出去,虎子也跟着窜了出去,两条狗跑得飞快,眨眼就钻进了密林里。卓全峰跟在后面跑,灌木丛刮着他的脸,树枝抽着他的胳膊,他顾不上疼,只顾跑。孙小海和王铁柱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一个跑丢了鞋,一个跑丢了帽子,都没顾上捡。
追了二里地,白尾停下来了,蹲在地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拉得老长。虎子也停下来了,也蹲在地上喘气。地上有一摊血,红彤彤的,在落叶上格外刺眼,血迹顺着山坡往下延伸,越来越淡,越来越少,最后消失了。
马鹿跑了。
卓全峰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血迹,用手指头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没打中要害,子弹打在肺上了,不是心脏。肺伤了,马鹿跑不远,最多十里地。天黑了,追不上了,明天再追。”
三个人在林子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了一堆火,烤了几个贴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吃了。白尾趴在他脚边,吃了几块贴饼子,喝了半葫芦水,趴在地上喘气。虎子也吃了,也喝了,也趴着喘气。三只老鹰蹲在树上,两只新鹰也蹲在树上,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别灰心”。
夜里,卓全峰靠着树根睡了半宿,天不亮就醒了。他叫醒孙小海和王铁柱,三个人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又上路了。白尾闻着血迹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确认方向。血迹断了的地方,白尾就低着头在地上转圈,转几圈,又闻着了,又继续走。
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到了一片山沟里。白尾突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虎子也停下来,全身的毛炸起来了,龇着牙,发出低吼。
有东西。
卓全峰蹲下来,拨开灌木丛。前面的山沟里,一头大公鹿躺在地上,已经死了。就是昨天那头,四五百斤,灰褐色的毛,头上的鹿茸又粗又壮。它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胸口的伤口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血痂糊在毛上,苍蝇围着伤口嗡嗡飞。
“找着了。”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马鹿的脖子,还有一点温度,死了没多久,最多两个时辰。他看了看伤口,子弹从胸口打进去,穿过了肺,卡在了另一侧的肋骨上,没出来。“打偏了,偏了两寸。要是打在心脏上,跑不了几步就得倒。”
孙小海走过来,看了看马鹿头上的鹿茸,“乖乖,这鹿茸,比我的胳膊还粗。”
王铁柱也走过来,“全峰叔,这鹿茸能卖多少钱?”
卓全峰站起来,从背篓里拿出锯子,锯子是专门用来锯鹿茸的,钢口好,锯齿密,锯起来快。“至少三百块。”
“三百块?”王铁柱的眼睛瞪得溜圆。
“至少。”卓全峰蹲下来,一只手抓住鹿茸的根部,另一只手拿着锯子,开始锯。锯鹿茸是个细活,得趁新鲜锯,时间长了鹿茸就坏了。锯的时候要快,要稳,不能锯偏了,锯偏了就碎了,碎了就不值钱了。锯完了得用石灰封口,不然血会流干,鹿茸就坏了。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锯,锯齿切入鹿茸,发出沙沙的响声,像锯木头一样,但又比锯木头脆,声音尖尖的。鹿茸很硬,锯起来费劲,锯了十几下才锯进去一小半。他换了个姿势,跪在地上,把马鹿的头按住了,继续锯。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马鹿的脸上,滴在鹿茸上,滴在地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手指头磨得生疼,虎口震得发麻,但他不敢停,停了鹿茸就锯不下来了。
锯了一袋烟的工夫,第一根鹿茸锯下来了。好粗一根,根部有他的手腕粗,往上分了三个叉,最长的叉有半米多长,鹿茸上长满了细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绸缎。卓全峰把鹿茸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鹿茸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透亮透亮的,像一块黄玉。
“好鹿茸。”卓全峰把鹿茸放在草地上,从背篓里拿出石灰,撒在锯口上。石灰遇到血,冒出一股白烟,嗤嗤响,血被止住了。他用布把鹿茸包好,放进背篓里。
第二根鹿茸也锯下来了,跟第一根差不多大,也是又粗又壮,分了三个叉,最长的叉也有半米多长。卓全峰锯的时候更小心了,锯得慢,锯得稳,生怕锯偏了。锯完了,撒上石灰,用布包好,放进背篓里。
两根鹿茸,少说三十斤。一斤按十块算,就是三百块。要是品相好,能卖到十五块一斤,那就是四百五十块。卓全峰蹲在草地上,看着背篓里的鹿茸,笑了。
“全峰,这鹿茸咋处理?”孙小海问。
“回去用绳子吊起来,挂在通风的地方晾干。”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能晒太阳,不能淋雨,不能受潮。晾干了,送到省城去卖,能卖个好价钱。”
王铁柱蹲下来,看着马鹿的尸体,“全峰叔,这马鹿肉咋办?”
“鹿肉割下来,拿回去卖。”卓全峰从背篓里拿出猎刀,蹲下来,从马鹿的脖子开始割。猎刀锋利,一刀下去,皮肉分离,血从切口里涌出来,流了一地。他把鹿皮剥下来,鹿皮也能卖钱,一张好鹿皮能卖几十块。鹿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装在背篓里,背篓装满了,又装在麻袋里,麻袋也装满了。
三个人背着背篓、扛着麻袋往回走。鹿茸在背篓里,鹿肉在麻袋里,鹿皮卷成一卷背在背上。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跟在后面,三只老鹰在天上跟着,两只新鹰也跟着,啾啾叫着,好像在说“回家了回家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卓全峰把鹿茸挂在屋檐下,用绳子吊着,风吹过来,鹿茸轻轻摇晃。他把鹿肉和鹿皮拿到林场狩猎队,让周场长处理。周场长看着鹿茸,眼睛都直了,“老卓,这鹿茸品相好,能卖个好价钱。我帮你联系省城的收购商,保准给你卖个好价钱。”
“行。”卓全峰蹲在狩猎队办公室门口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白尾旁边。
周场长也蹲下来,点了一根烟,“老卓,你这本事,咱林场没人比得了。打猎、采参、采药、捕鱼、捞海参、挖鲍鱼,啥都能干。你要是早生二十年,咱林场的日子早就好过了。”
卓全峰笑了,“早生二十年,政策不允许。现在政策好了,啥都能干。场长,你放心,狩猎队交给我,我保准给你干好。”
周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