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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的表彰大会开完没几天,拨款就下来了。二十万,整整二十万,放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靠山屯的农户,一年到头种地打猎采山货,能挣一千块就算不错了。二十万,顶得上两百户人家一年的收入。
卓全峰拿到拨款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在省城的银行里把钱取出来,一沓一沓的十块票子,用麻绳捆着,装了满满一编织袋。孙小海开着卡车在银行门口等着,看见卓全峰扛着编织袋出来,眼睛都直了,“全峰,这……这是多少钱?”“二十万。”“二十万?”孙小海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乖乖,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也没见过。”卓全峰把编织袋放在驾驶室里,拍了拍,“走吧,回家。”
卡车开了一整天,从省城回到靠山屯。一路上卓全峰把编织袋搂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连尿憋得不行了都没下车。孙小海说,“全峰,你下去方便一下吧,我看着。”“不行,我不放心。”卓全峰摇了摇头,“这钱是省里拨下来给乡亲们的,一分都不能少。”
回到屯里,卓全峰把编织袋扛回家,放在炕上。七个闺女围着看,大丫伸手摸了摸,“爹,这是啥?”“钱。”“多少钱?”“二十万。”大丫的手缩回去了,眼睛瞪得溜圆,“二十万?”二丫也瞪圆了眼,“爹,您说的是真的?”“真的。”卓全峰把编织袋打开,拿出一沓钱,十块的,崭新的,连号,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闺女们围着看,谁都不敢伸手,连五丫六丫都老实了,乖乖地站在旁边,不敢闹。
胡玲玲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住了,“全峰哥,这钱……”“省里拨的,让我办猎人文化传习所和山区脱贫合作社。”卓全峰把钱装回编织袋,扎好口,“玲玲,这回咱可以干大事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靠山屯。听说卓全峰从省里弄了二十万,屯里人炸了锅。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有人说是省里奖励给卓全峰的,有人说是卓全峰借来充门面的。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邪乎。
老刘头第一个来了。他蹲在卓全峰家院子里,抽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全峰,听说你要办啥合作社?”“对,山区脱贫合作社。种药材、养林蛙、搞旅游,带着乡亲们一块儿挣钱。”老刘头眯着眼,“能挣钱吗?”“能。”“那算我一个。”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也想跟着你沾沾光。”
王老六也来了,孙二狗他娘也来了,屯里人陆陆续续都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白尾被挤得钻到了狗窝里,虎子蹲在屋顶上,五只小狗崽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金子差点被人踩了一脚,汪汪叫着跑开了。
卓全峰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心里热乎乎的,“乡亲们,这二十万是省里拨下来给咱们的,不是给我卓全峰一个人的。我要用这笔钱办两件事。第一件事,办猎人文化传习所。咱们靠山屯的老猎户越来越少了,会赶山号子的、会驯鹰的、会下套索的、会认山货的,都是宝贝。不能让他们把这些手艺带到棺材里去。咱们得把这些手艺传下去,教给年轻人。”
人群里有人点头,“对对对,不能失传了。”
“第二件事,办山区脱贫合作社。”卓全峰的声音大了一些,“咱们靠山屯,山多地少,种庄稼不行,但种药材、养林蛙、搞旅游,那是一绝。咱们的山参、鹿茸、林蛙油,拿到城里去卖,一斤能卖好几十块。咱们的山水、森林、老黑山,城里人稀罕,来一趟住几天,吃吃山珍野味,住住农家院,咱们就能挣钱。”
有人喊,“全峰,你说得轻巧,药材种出来卖给谁?林蛙养出来谁要?”
卓全峰笑了,“销路我来找。我在省城开了野味店,认识不少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你们只管种,只管养,我来收。”
又有人喊,“全峰,我们没钱,种药材要本钱啊。”
“本钱我出。种子、种苗、肥料,我先垫着。等你们挣了钱,再还我。”卓全峰看着人群,“乡亲们,我卓全峰是啥人,你们知道。我不会坑你们,也不会骗你们。跟着我干,我不敢保证你们个个发大财,但我能保证,比你们现在种地强。”
人群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老刘头站起来,“全峰,我信你。我跟你干。”王老六也站起来,“我也跟你干。”孙二狗他娘啊啊地叫着,比比划划的,翻译说她也干。屯里人一个个站起来,举起手,像一片树林。
当天晚上,卓全峰家的院子里点起了篝火。干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人脸膛红彤彤的。老刘头带头唱起了赶山号子,“哎——哟——嘿!深山老林雪没膝,猎人不走回头路……”屯里人都跟着唱,声音浑厚,在夜空中回荡。白尾蹲在篝火旁边,仰着头,也跟着嗷嗷叫。虎子蹲在屋顶上,眯着眼。三只鹰蹲在更远的地方,小灰歪着头看篝火,啾啾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