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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全峰攥着那卷票子,手在抖。虎子从狗窝里跑过来,蹲在卓全兴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三哥卓全旺也来了。他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一桶豆油。他把东西搬进院子,“老三,这三哥给你买的。”
“三哥,我不要……”
“别废话。”卓全旺把大米和豆油放在灶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咱爹让我捎话给你——赔了就赔了,别往心里去。卓家的男人,输得起。”
卓全峰的眼眶红了,把头扭过去,不让大哥三哥看见。
“老三,你哭啥?”卓全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是六百块钱吗?你三哥我虽然不富裕,但支援你一百二百的,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没哭。”卓全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风大,迷了眼。”
一九八七年,十月初三,晴转多云
卓全峰在家躺了三天,不吃不喝。胡玲玲端饭来,他不吃;端水来,他不喝。大丫蹲在炕边,拉着他的手,“爹,您吃点东西吧,您不吃身子受不了。”卓全峰闭着眼,不说话。二丫把饭端到炕边,“爹,您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卓全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三丫抱着金豆爬上炕,把金豆放在他胸口上,金豆趴在他胸口,吱吱叫了两声,舔了舔他的下巴。卓全峰摸了摸金豆,还是不说话。
胡玲玲坐在灶台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灶膛里,刺啦刺啦响。大丫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娘,您别哭了。”胡玲玲把大丫搂在怀里,“你爹心里苦,让他缓几天。”
第四天,卓全峰起来了。他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从墙上摘下猎枪,擦了又擦,上了油。又从柜子里翻出火药、铅弹、引火帽,一样一样装进皮囊里。白尾从门口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车。虎子也从狗窝里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三只鹰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胳膊上、肩膀上,歪着头看他。
“全峰哥,你要进山?”胡玲玲从屋里出来。
“嗯。”
“你三天没吃饭了,能行吗?”
“行。”
胡玲玲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给他烙了两张油饼,煮了四个鸡蛋,用包袱皮包好塞进他背篓里。“小心点。”
卓全峰背着猎枪,带着两条狗、三只鹰,进了老黑山。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雨,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在后面殿后,三只鹰在天上盘旋。他走得很慢,走了半天才到老黑山脚下。
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歇脚,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蹲在旁边,三只鹰落在树枝上。他从背篓里掏出一张油饼,掰成三份,一份给白尾,一份给虎子,一份自己吃。白尾两口就咽了,舔着嘴看他。虎子细嚼慢咽,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小灰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卓全峰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喂给它,它叼着鸡蛋飞到树枝上,啄成小块喂给大黑和二灰。
“虎子,白尾,你们说,我是不是不该去海里折腾?”卓全峰摸了摸白尾的头,“好好的山不待,非要去海里,结果害死了人。”
白尾听不懂,但知道主人在跟它说话,把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虎子也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六百块钱没了就没了,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建军他们。”卓全峰的声音有点哑,“建军才三十出头,孩子还那么小。老李、小刘、张大丫,都是好人啊,就这么没了。”
山风呜呜地吹,树叶哗啦哗啦地响。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哭。
卓全峰在山里待了三天。第一天,他打了两只野兔、三只山鸡,用套索套住一只狍子,但看了看,又把套索解开了,把狍子放了。白尾不解,追了两步又跑回来,仰头看他。虎子也跑过来,歪着头看他。“太小了,再养养。”卓全峰蹲下来,摸着白尾的头,“等它长大了再来。”
第二天,他在老黑山深处发现了一头野猪的踪迹,脚印很大,是头公猪,少说三百斤。他追踪了半天,在一处灌木丛里找到了野猪。野猪正在拱地,长长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卓全峰举枪瞄准,但想了想,又把枪放下了。野猪跑了,白尾要追,他喊住了它,“别追了,今天不想杀生。”
第三天,他在山上坐了一天。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白尾趴在他脚边睡了一天,虎子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三只鹰在天上盘旋了一天,偶尔落下来在他身边蹲一会儿,又飞走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通红,像是着了火。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吧。”
走到半山腰,天已经黑了。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林里,树影婆娑。白尾突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鼻子朝着前方的灌木丛使劲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虎子也停下来,趴在地上,全身绷紧,眼睛死死盯着灌木丛。
“有东西。”卓全峰蹲下来,把猎枪端起来,打开保险。三只鹰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灌木丛里沙沙响,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是只獐子,不大,七八十斤。獐子看见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白尾窜出去追,虎子从侧面包抄,三只鹰在天上围堵。卓全峰举枪瞄准,枪响了,獐子应声倒地,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打着了。”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獐子,还有体温,刚死。白尾和虎子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飞快。三只鹰落在他肩膀上,大黑歪着头看獐子,二灰缩着脖子,小灰啾啾叫了两声。
卓全峰把獐子扛在肩上,往山下走。獐子不重,七八十斤,对他来说不算啥。但山路不好走,扛着东西更难走。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在后面殿后,三只鹰在天上跟着。
回到靠山屯,已经是半夜了。胡玲玲还没睡,坐在灶台边等他。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温着饭。听见院门响,她站起来,扶着腰走到门口,“回来了?”
“回来了。”卓全峰把獐子放在地上,把猎枪挂在墙上。
“打着啥了?”
“獐子。”
胡玲玲蹲下来看了看獐子,不小,能卖不少钱。“你饿不饿?锅里温着饭。”
“不饿。”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烤火,把手伸到灶膛口,火光照着他的脸,黑一块红一块的。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窝边,白尾在舔爪子,虎子在给小狗崽们喂奶。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
“全峰哥。”胡玲玲蹲在他旁边。
“嗯。”
“别想那么多了,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卓全峰把手从灶膛口缩回来,搓了搓,“玲玲,我想好了。”
“想好啥?”
“捕鱼队不干了,还跟以前一样,上山打猎。”
胡玲玲没说话,看着他。
“但我不会一直打猎。”卓全峰站起来,看着窗外,“我要找别的路,一条稳当的路。”
“啥路?”
“不知道,但我一定能找到。”
胡玲玲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全峰哥,不管你想干啥,我都跟着你。”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远处的动静。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
第二天,卓全峰把獐子卖了,卖了三十五块钱。他把钱递给胡玲玲,“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胡玲玲接过钱,数了数,装进柜子里的布袋里。布袋里还剩七百三十六块,是上次剩的。
大嫂刘晴又来了,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笑,“老三,听说你进山打猎了?怎么,海里不行,又回山上了?”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劈柈子,没搭理她。
“我跟你说,这人啊,就得认命。你是山里人,就该待在山里。往海里跑,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卓全峰把斧头举起来,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卓全峰头也没抬,“大嫂,你要是没事,就回去。我这忙着呢。”
刘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卓全峰放下斧头,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虎子从狗窝里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他摸了摸虎子的头,“虎子,你说这人,咋就这么闲呢?别人家的事,跟她有啥关系?”
虎子摇了摇尾巴,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卓全峰蹲下来,搂着虎子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树的清香。院子里,五只小狗崽在太阳底下撒欢,追着鸡跑,追着鹅跑,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宝跟在后面,金豆最小跑得最慢,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咕噜噜滚了一圈,爬起来继续跑。三只鹰蹲在屋顶上晒太阳,小灰歪着头看天,啾啾叫了一声。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卓全峰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柈子。咔嚓,咔嚓,木头一块一块裂开,堆成了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