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九八七年,九月初八,多云转阴
石砬子村捎来口信的第三天,卓全峰还没拿定主意。五百块不是小数目,那是他这两年打猎、驯鹰、卖皮子攒下的全部家底,本打算给二妹卓秀兰做嫁妆,再给四妹卓秀英攒点学费。如今要投到海里去,万一打了水漂,连个响动都听不着。
天刚蒙蒙亮,卓全峰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他添了几根柈子,把晚上焖在锅里的苞米粥热上,然后蹲在院子里抽烟袋锅子。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在它肚皮上拱来拱去,金子最壮实,占了最大的奶头,元宝和金豆挤在旁边,墨墨和砚砚两只黑的挤在最后面,吱吱叫着。白尾趴在大门口,耳朵竖着,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偶尔动一下。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大黑在最左边,二灰在最右边,小灰蹲在烟囱旁边,歪着头看天。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她的腰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她蹲在卓全峰旁边,“还想着那事呢?”
“嗯。”
“你要是想干,就干吧。”胡玲玲把烟袋锅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在地上磕了磕,又递回去,“我嫁给你这些年,你哪件事干错过?”
卓全峰看了她一眼,“你不怕赔了?”
“赔了就赔了,大不了再跟你上山打猎。”胡玲玲站起来,扶着腰,“反正你打猎养得活我们娘几个。”
大丫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洗脸水,“爹,您要出海?”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不是小孩了,我都十岁了。”大丫把洗脸水放在卓全峰面前,“爹,你要是出海,家里的事你放心,我看着妹妹们。”
卓全峰洗了脸,擦了手,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你娘在家呢,用不着你。”
“我娘腰不好,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卓全峰没说话,摸了摸大丫的头。大丫的头发又黑又粗,扎着两个辫子,随她娘。十个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几天都是她在照顾妹妹们,做饭、洗衣、烧炕、喂狗、喂鸡,样样都干。胡玲玲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她就把家里的事都揽过去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还在洗衣服。卓全峰心疼,说你别太累了,她说“爹您别操心,我能行”。
吃过早饭,卓全峰骑车去了石砬子村。这次他没走大路,翻了两道山梁,抄近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王建军正在码头上修船,手里拿着锤子叮叮当当敲着船板。看见卓全峰来了,赶紧放下锤子,“全峰叔,想好了?”
“想好了。五百块,我出。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您说。”
“捕鱼队得我牵头,账目得我的人管。”
王建军愣了一下,“您不懂海上的事啊。”
“我是不懂,但钱是我出的。赔了是我的,赚了也得我先分。”卓全峰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那是二丫帮他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印刷出来的一样。他念给王建军听,“一、卓全峰出资五百元整,王建军出资五百元整,共计一千元整。二、捕鱼队由卓全峰任队长,王建军任副队长兼船长。三、账目由卓全峰指定人员管理,王建军不得干涉。四、纯利润卓全峰分六成,王建军分四成。五、如有亏损,双方按出资比例承担。”
王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全峰叔,您这不讲理啊。您出五百我也出五百,凭啥您拿六成?”
“因为我担的风险比你大。”卓全峰把纸叠好装回兜里,“你是渔民,就算不跟我合伙,你也得出海打鱼。我不一样,我是山里人,把钱投到海里,赔了就啥都没了。你赔了还有船有网,我赔了只剩裤衩。”
王建军蹲在船头,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远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突突突地响着,船舷上站着一排海鸥,白花花的。
“行。”王建军把烟头掐灭,站起来,伸出手,“六成就六成,但您得保证,账目公开,不能乱来。”
“放心。”卓全峰跟他握了手,王建军的手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
两人在码头上谈了一上午,把捕鱼队的章程定下来了。渔船买二手的,王建军认识一个老渔民要转行,他那条船用了三年,保养得好,六百块就能拿下。渔网买新的,王建军说渔网不能省,省了网就捞不着鱼。再加上浮漂、铁链、绳索、冰柜、鱼筐、秤、雨衣、雨靴、救生衣等等,拢共算下来一千出头。
“钱不够咋办?”卓全峰问。
“我再凑一百,您再凑一百,够了。”
卓全峰想了想,“我再出一百,但我那份得占七成。”
王建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全峰叔,您这是趁火打劫。”
“我这是多投多得。”卓全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要是不愿意,我自己干。我去大连找个船长,给他开工资,挣了全是我的。”
王建军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行,七成就七成。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啥事都插手。海上的事,我说了算。”
“行。”
两人当场写了协议,一式两份,各拿一份。卓全峰把协议装好,骑车回靠山屯。一路上心里不踏实,五百变六百,六成变七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年头,不贪心的人发不了财。
回到屯里已经是下午了。胡玲玲在灶台边炖菜,大丫在给小狗崽们喂食,金子趴在她腿上吃鸡蛋黄,元宝和金豆在旁边等着,急得直叫。墨墨和砚砚两只黑的趴在狗窝里,不爱动,蔫蔫的。
“回来了?”胡玲玲头也没抬。
“嗯。”卓全峰把自行车靠墙放好,蹲在灶台边烤火。九月的天已经凉了,骑车跑了一百多里路,浑身冻得冰凉。
“吃了吗?”
“没呢。”
胡玲玲盛了一碗炖菜,端了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炖菜是大白菜炖粉条,里面放了几片肉,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卓全峰端起碗就吃,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决定了,干。”
胡玲玲没说话,把碗收了,在灶台边刷碗。卓全峰看着她的背影,腰上还缠着绷带,弯不下去,只能弓着腰洗碗,水溅了一围裙。
“玲玲。”
“嗯。”
“你怨不怨我?”
“怨你啥?”
“怨我把家里的钱都投到海里。”
胡玲玲转过身,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全峰哥,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进山打猎的时候?”
“记得。”
“那时候家里连苞米面都吃不上,六丫饿得直哭。你说你要进山碰碰运气,我说你去吧,大不了饿死。结果你打回来一只狍子,卖了钱买了粮,全家吃了一顿饱饭。”
卓全峰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一件事——你卓全峰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胡玲玲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六百块赔了就赔了,大不了我再跟你进山。山里饿不死人。”
卓全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粗糙,干燥,颧骨上一片红,是风吹的。“玲玲,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别说这些没用的。”胡玲玲站起来,“你去干你的大事,家里有我。”
第二天,卓全峰带着六百块钱去了石砬子村。王建军在码头上等着,旁边还站着几个渔民——三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都黑黝黝的,穿着蓝布褂子,头上戴着草帽,脚上穿着胶鞋。女的三十来岁,皮肤也黑,但五官周正,扎着一条花头巾,手里拿着一杆秤。
“全峰叔,这是老张、老李、小刘,这是张大丫。”王建军挨个介绍,“他们几个都是咱村的渔民,手艺好,人也实在。”
老张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老李四十多,壮实,胳膊比卓全峰大腿还粗,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小刘二十出头,是王建军的小舅子,瘦高个,不爱说话。张大丫三十来岁,是村里唯一的女渔民,男人出海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靠打鱼为生。
“全峰叔好。”几个人异口同声。
“好,好。”卓全峰挨个看了看,“你们跟我干,一个月多少工钱?”
王建军说,“老张老李小刘,一个月六十,张大丫一个月五十。出海打回来的鱼,卖了钱再分一成给大家。”
“行。”卓全峰把六百块钱掏出来,递给王建军,“买船、买网、买设备,剩下的钱做流动资金。账目让张大丫记,她是女的,心细。”
张大丫愣了一下,“我?”
“对,你。你不是会用秤吗?会算账不?”
“会,我小学毕业。”
“行,你记账,我二丫每个月来查账。”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捕鱼队正式成立,卓全峰当队长,王建军当副队长兼船长,老张、老李、小刘、张大丫当队员。渔船买的是二手货,六百块,七成新,船头画着眼睛,船尾插着一面红旗。渔网是新买的,一百二十块,尼龙绳编的,结实,网眼大小刚好能卡住大黄鱼的头。再加上浮漂、铁链、绳索、冰柜、鱼筐、秤、雨衣、雨靴、救生衣、信号弹、指南针、海图、无线电……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千出头。
一切准备就绪,王建军选了个好日子出海。九月初十,天刚亮,卓全峰骑车赶到石砬子村。码头上,渔船已经加满了油,渔网叠好放在船舱里,冰柜里装满了冰块。老张、老李、小刘、张大丫都穿好了雨衣雨靴,站在船边等着。
“全峰叔,您上船吗?”王建军问。
卓全峰看了看海面,浪不大,风也不大,是个出海的好天气。但他心里还是有点慌,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的水,踩在码头上都觉得腿软。
“不上了,我在岸上等你们。”
“行。”王建军跳上船,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老张解开缆绳,老李撑开船,小刘站在船头了望,张大丫坐在船尾,怀里抱着账本。
渔船慢慢离开码头,朝远处的海面驶去。卓全峰站在码头上看着,直到渔船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回到靠山屯已经是下午了。胡玲玲在院子里喂鸡,大丫在屋里教妹妹们写字,二丫在灶台边烧火做饭,三丫在给小狗崽们洗澡,四丫趴在炕上看画册,五丫在地上跑来跑去,六丫光着脚追着五丫跑,七丫在炕上躺着,咿咿呀呀地叫。
“回来了?出海了?”胡玲玲问。
“出了。”
“顺利吗?”
“不知道,得等他们回来。”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虎子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远处的动静。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王建军托人捎来口信——首航不顺利,只捞了两百斤杂鱼,卖了五十块钱。不够油钱,更不够人工钱。
卓全峰听完,半天没说话。
“全峰叔,您别灰心,头一回出海都这样。”捎信的是石砬子村的会计,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建军说了,这次是没找对地方,下次换个地方,肯定能捞着大黄鱼。”
“下次?下次啥时候?”
“后天,修整一天,后天再出海。”
刘会计走了。胡玲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条,“吃吧,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卓全峰接过碗,呼噜呼噜吃了半碗,停下来,“玲玲,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急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