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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眼神色张狂地将龙兽脊骨举过头顶。
暗红的兽血沿着他的手淌下,滴落在满是伤疤的臂膀上,又在日光的灼晒和体温蒸腾下渐渐干涸。
刀狼战士们齐声哄笑,狼牙长矛在地面上顿出沉闷的节奏,像是在为他们的首领擂鼓助威。
那笑声穿透过巨大的树荫,回荡在码头营地上空,像是在向身在此地的所有人,宣告着什么。
狂人部落的瘦高个儿首领凑到巨眼身旁,嬉皮笑脸地从脊骨上撕下一块生肉塞进嘴里,嚼出渗人的声音。
只是随后又露出无趣的表情,踢了踢龙兽的尸体,退回到族人之中,东张西望间又在寻找着新的乐子。
荆棘部落的女首领已经默默带着人退向了营地边缘,手指始终缠绕着藤蔓,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有祝首领低着头从怀里取出带着植草香气的粉末,口中念念有词地哼吟着奇特的腔调,为赤烈稳住伤势后,便生出了退意。
他们不想被卷入任何可能的冲突,而这场纷争或许也只是开端。
零散猎手们更是有数人悄然离去,剩下的几个也缩在围墙根下,目光闪烁地观察着。
黎站在赤烈身旁,面庞黑沉得再无半分白净之色。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苍白得可笑。
双目环顾周周之后,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不久前志气昂扬的念头顷刻瓦解。
他突然间发现,他们在此地的力量,竟连驱逐这些让人厌恶的家伙都做不到。
达达和战士们依旧死死握着长矛,青筋暴起的手背说明他们随时准备拼命。
可毕竟也只是二十多人,身体也并不壮硕,成为巨石战士的时日也并不长。
面对强势的刀狼,以及明显更加亲近他们的狂人部落,再加上他们相熟的荆棘部落……
即便有着黑蟒的帮助,结局依旧显而易见。
赤烈喘着粗重的气息,疼痛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听到了笑声,听到了议论,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正暴怒着想要冲出去的清,双眼凝视着黎,缓缓摇了摇头。
黎心中轻叹,收起了心中决绝的念头,松开了矗立身旁的长矛。
一直余光紧盯着的狂人首领,撇了撇嘴,彻底没了看热闹的兴致。
巨眼狂笑着,将脊骨递给身旁的战士,又转身走向龙兽的尸体,伸手要去掰第二截脊椎。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拿。
而是因为营地中的空气,在这一刻变了。
最先察觉到的是围墙边缘的马匹。
这些已经被巨石驯化为坐骑的野兽,突然齐齐抬起了头,耳朵竖得笔直,鼻翼急促地翕动着,朝着大江下游的方向张望。
下一刻,它们开始躁动不安地踏蹄,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嘶鸣。
那不断传来的嗡鸣声,对于听觉敏感的兽类来说,极为刺耳。
“怎么回事?“狂人部落的瘦高个儿歪了歪头,目光扫向那些躁动的马匹。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不仅是马匹。
营地外围的丛林中,原本此起彼伏的鸟鸣兽吼突然停了。
连大江拍岸的浪涛声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大量的鱼群在逆着水流,朝着上游疯狂逃窜着。
风带来了巨兽的气息,还有无比浓烈的血腥味道。
整个营地的周遭,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将所有声音同时切断。
安静。
不自然的安静。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逼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荆棘部落的女首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在听。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
然后,一个声音从远处的天际传来。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空中切割气流,带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频率极低,却愈发清晰。
“嗡嗡~~!!”
那声音穿过空气,穿过围墙,抵达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股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振。
“什么东西?!“
巨眼猛地抬头,灰黄的瞳孔骤然收缩,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江下游的天空。
烈日当空,湛蓝的天穹仅有稀薄的云层,缓缓飘动,带着刺眼的光芒。
不同的是。
在那片蓝色天幕深处,有一个迎着日光的金色光点。
极小,极远,却极为显眼。
它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营地方向移动,速度之快,几乎每眨一次眼就能感觉到它明显变大了一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是人吗?“
窃窃私语在营地中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钉在了那个急速逼近的光点上。
黎也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在看到那个光点的瞬间骤然放大,然后,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在他的脸上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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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惊愕、有狂喜、有如释重负,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和忐忑。
巨石的战士们同样看到了,自然明白那是什么。
他们沉重的心绪之中,竟生出几分委屈的念头。
而内心深处的疲惫,也在光影的越发清晰之下,随之消散。
‘阳……你终于来了!’
赤烈在心中默念,旋即又露出苦笑,
‘这下,怕是要挨顿狠的了……’
可他却并未出声,因为根本来不及。
金色光芒从一粒石子,变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再从光球变成了一块肉眼可见的、正在高速移动的人影。
持续的震鸣声也在变大,那是金龟甲虫全力爆发后的结果。
从最初的嗡鸣变成了持续的啸叫,像是无数根弓弦同时被拉满后弹断时发出的尖啸。
频率在急剧攀升,穿透力越来越强,直至震得耳膜几乎产生幻听。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在警惕中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可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
因为那个古怪的东西,是一个人,一个从背部延伸出金色鞘翅的人。
人影从大江上空俯冲而来,鞘翅完全展开,宽大的甲壳在暮色中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面移动的铜镜,又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陨铁。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出那是一只奇异的金色甲虫。
而在那甲虫的腹下,正紧密地悬着那个修长的身影。
两者之间配合得极为融洽,好似那人的肩膀处长出两根硕大的金翅。
身躯上裹着的兽甲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却又紧紧被虫肢束缚紧贴躯体,身形在高速俯冲中显得渺小而从容。
仿佛那不可想象的速度和高度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散步。
“那……那是人?!“
有人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嗡鸣啸叫声淹没了。
金大在掠过营地上空的瞬间猛然拉升,巨大的鞘翅以前所未有的幅度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爆鸣。
“嗡!!”
那声音不像虫鸣,更像是巨兽的低吼,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震颤,直接作用在每个人的胸腔上。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次心脏的不规则跳动。
不是疼,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们的心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营地的帐篷在不停抖动,头顶的树叶在风中几近掉落。
晾架上的兽肉轻轻摇曳,储水石槽中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连那头四丈长的龙兽尸体都被扬起的尘沙掩盖了血迹。
金大在营地上空划过一道弧线。
杨阳念头一动,身形自金大腹下的瞬间分离。
修长的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流畅的翻转,露出他那被阳光映照的面庞。
年轻,平静,眼神深邃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半息。
那半息的时间里,他俯瞰着整个营地。
苍穹在他身后铺开,大江的水光映在他的背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而他的正面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他落了地。
没有轰然巨响,没有尘土飞扬。
双脚轻轻落在龙兽尸体的脊背上,那排坚硬的骨状凸起刚好在他脚边。
龙兽的尸体在他的重量下微微下沉,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却稳稳地承住了他。
砂砾缓缓落下,狂风也归于沉静。
金大在他脱离的瞬间便已振翅飞离,金色的甲壳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没入营地上空的那座巨大巢穴之中。
营地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幕太过离奇,离奇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个人,被一只虫子带着,从天上飞了下来。
不是从山坡上跳下来的,不是从树上荡下来的,是从天上、从他们抬头才能看到的天上,飞下来的。
没有人见过这种事。
没有人。
杨阳站在龙兽脊背上,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从脚下开始,缓缓扫过整个营地。
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先看到了龙兽的尸体。
四丈长的亚成年龙兽被剖开了大半,灰褐色的鳞甲下暗红色的肌理层层叠叠。
油脂丰厚的腹肉已被割去大半,脊骨被粗暴地劈砍过,断面上满是参差的凿痕。
散落一地的骨块、碎肉、内脏,以及被踩进泥里的兽皮碎片。
还有一根插在龙兽旁的狼牙长矛,矛尖挑着一块带骨的肉,暗沉血液正沿着矛杆缓缓淌下。
他的目光在那根狼牙矛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
他看到了躺地的赤烈。
不,准确地说,他看到的是那自口鼻溢出、染红了胸膛的血。
赤烈半靠着石台,脸色苍白如纸,半敞开的胸膛肿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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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肩及腹部的淤痕最为密集,一片青紫交加。
他抚在胸口的右手带着污红的泥土,不停轻颤。
杨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察觉。
可那不是皱眉,不是叹气,不是任何外放的情绪。
那是一种内收的压制。
他看到了站在赤烈身旁的黎。
狭长的双眼阴鸷得像两道刀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角的青筋还在微微跳动。
两人的身后,巨石和大蛇的战士们面色铁青,手握在骨刀和长矛上,像是随时准备拼命。
杨阳看到了达达。
那个壮实的青年此刻双目充血,涨红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愤怒。
还未消退的意志,让杨阳好似明白了什么。
杨阳的视线在达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
他看到了所有人的表情。
好奇的、戒备的、轻蔑的、观望的、兴奋的、恐惧的。
各种各样。
杨阳将这些表情一一收入眼底,心中已经将事情的脉络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赤烈的伤,是被人打的。
黎的脸色,是因为压不住场子。
达达他们的愤怒,是因为受到了欺辱。
而那些陌生面孔的嚣张,是因为他们蔑视了营地的规则。
有人在这里挑战巨石的规矩。
而且,赢了一阵。
杨阳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营地中央那个正手提脊骨的身影上。
巨眼。
他没有问这个名字。
不需要问。
那个男人站在龙兽尸体旁,手握脊骨,身上散发着刚刚赢下一场角斗后的蛮横气势。
他的姿态是征服者的姿态,他的眼神是掠食者的眼神。
他把这截脊骨当成了战利品。
也将这里当成了炫耀武力的地方。
杨阳的心头涌上来一股东西。
那东西很沉,很冷,像是大江深处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有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是杀意。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无法看着巨石之名被玷污。
那是他亲手撑起来的部落,是他带着族人在巨兽横行的荒原上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根基。
巨石两个字,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面旗帜,一种秩序,一道将所有族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他更无法容忍自己的族人被欺凌。
赤烈躺在地上伤势不明,达达和战士们的双眼因愤怒而充血。
黎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颓然。
相比于那一张张形色各异的脸,这一切尤为刺眼。
那股杀意在胸腔中翻涌了片刻,然后被杨阳按了下去。
不是消除了,是按住了。
像是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兽,暂时还没有到放出来的时机。
因为此刻站在龙兽脊背上的他,在这些人的眼中,并不是一头猛兽。
营地中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像是一锅被揭开盖子的沸水,各种声音同时涌了出来。
“那是什么?“
“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只虫子……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