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蜜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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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灶台边,把那本药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她用手指着图。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陈阳把猎枪靠在门后面,枪管在暗处反了一下光。他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又装上。阿兰蹲在旁边看,问他擦枪干啥,他说明天进山打猎。她说不是采药吗,他说边采药边打猎。她说打啥,他说打野猪,野猪肉腌了挂灶房梁上,能吃一冬。灶房梁上挂着于大爷寄来的那条咸鱼,鱼眼瞪着灶台。他到镇上买了盐,把野猪肉用盐腌了,挂在灶房梁上。盐是粗盐,颗粒大,一粒一粒的,他用手把盐抹在肉上。腌了几天挂起来,灶膛里的火熏着,肉黑了,油往下滴,滴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

鹿园新下了几只小鹿,李魁叫陈阳去看。种公鹿配的种,母鹿怀了一冬天,春天生了。小鹿在圈里跑,李魁说这头小鹿是公的,长大了茸肯定大。陈阳蹲在圈门口看,阿兰也蹲在旁边看。小鹿跑过来,用头蹭了蹭阿兰的手。她说它不怕人,陈阳说从小养的,不怕。她摸了摸小鹿的头,小鹿舔了舔她的手。

李魁说这小鹿送你了,阿兰说不养,没工夫。

夕阳西下,橘色的光洒在鹿圈上。小鹿在圈里跑,像几团移动的梅花。陈阳从鹿园出来,阿兰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们,铁扣环叮叮当当的。路两边是参园,参棚在管理,一列一列地从山脚排到山腰。阿兰停下来看着那些参棚,问这些参棚都是你的,他说是合作社的。她说合作社的不是你的,他说合作社是大家的。她还是指着参棚说你的你的,他点头。

她说人参长在地里,又看不见根,烂了也不知道。他说不会烂,看得见叶子,叶子黄了根就烂了。她说叶子黄了根还有用吗,他说没用了,烂了挖出来扔掉。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参须,白的。她轻轻捏了一下,脆的,断了。陈阳蹲下来看着那根断须,用土盖上,说明年还能发。她说须断了还能发,他说根没伤就能发。

院子里白菜花开了,黄灿灿的。阿兰蹲在菜地边上看白菜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落了,在地上黄着。陈阳蹲在她旁边,花粉沾在她手指上,黄。他用手指帮她把花粉擦掉,花粉粘在他的手指上,黄,一小点。

她问他蜜月过完了吗,他说明天就过完了。她问蜜月明天还进山,他说进,不进山药材采不完。她说蜜月该歇着,他说歇了药材不等人。

她把鞋底从笸箩里拿出来纳,针弯了,在灶台沿上正了正。针尖不弯了,针眼还是歪的。她眯着眼穿线,穿过去,线从针眼里穿过去了。她拉了拉,线没脱。她把针别在鞋底上,鞋底放回笸箩里。那根针她明天还用,后天还用,用断了为止。

灶膛里的火灭了。窗外的风吹着窗棂,灶间的灯橘黄色的。两个人蹲在灶台边,谁也没起来。

地里的白菜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蜜蜂采蜜,采不完的蜜。蜂箱里的蜜满了,韩新月摇蜜。蜂蜜金黄色的,浓稠,拉丝不断。她装了几瓶送过来。阿兰用筷子蘸了一点尝,说甜。她把蜂蜜放在碗柜里。

阿兰手指上那枚戒指在灶台沿上磕了一下,银的,软,磕了一个印子。她用手指摸了摸,摸不出来,对光看,一个小坑。心疼不心疼,不心疼,银的软,戴久了会有印子,不磕也有印子,磨的,她用手指在戒指上摸了摸,磨圆了。

她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粥稠,米汤在上面结了一层皮,她把米汤皮挑起来吃了。碗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喝完了。她把碗接过去洗了,碗碰碗叮当三下。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她蹲在他旁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戒指硌着他的手,银戒指,不粗不细。两道细线夹着一道粗线。粗线上那几个小点,他问她那是啥,她说是星星。星星在戒指上亮着。灯灭了,屋暗了。星星在她手指上亮着,银的亮,白的。

灶膛里余烬未灭,炕面的温度在被子底下慢慢散开。她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腿,冰凉的脚趾头碰到他暖和的腿肚。她说你的腿真暖和,他说你的脚真凉,她笑了。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笑,他知道她在笑。她把戒指转过去贴着手心刻着他名字的那一面贴着手心,刻着她的名字的那一面他没有刻。他的字刻在她心里,她的字写在他手上。

手指上的戒指紧了,摘不掉了。不摘了,戴着。银的亮了,不是新的亮,是旧的亮,旧的亮是磨出来的,新的亮是抛出来的,旧的亮比新的亮好看。

她的戒指贴着他的手心。他的戒指没戴,手指上空着,那些字刻在他心里,也刻在她心里。两个人的心里都有字,笔画多,字挤,看不清。白天能看清,晚上看不清。白天她在灶台边看清了,两个字。她用手指在灶台上写了那两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笔画多,灶台上是灰,灰上写字看得清。

她在他手心里写那两个字,手心里有汗,写一下滑一下,笔画连在一起认不清了。那两个字收不回去了。在他手心里,笔画乱了,横不是横,竖不是竖。两个人在黑暗里把手攥在一起。那两个字还在,没人看,没人认。写在了他心上,谁也没看,谁也没认。窗户纸上的破洞被月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