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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四人踏入第四百七十一层的瞬间，脚下的路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堆”。一望无际的堆。废铁堆、碎木堆、旧衣服堆、破碗堆、烂菜叶堆、断剑堆、碎甲堆、枯骨堆。什么都有，什么都在堆着。堆与堆之间没有界线，堆与堆之间在“堆”着。
赵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他踩在一堆旧草鞋上。草鞋摞着草鞋，摞了不知道多高。他往左看，左边是废铁堆。往右看，右边是碎木堆。往上看，上面是旧衣服堆。他站在草鞋堆顶上，脚底下“嘎吱”响了一声，陷下去三寸。
“这地方。”赵天把脚拔出来，“比负还邪门。负是累。这地方是堆。什么都堆，堆得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北玄的冰蓝舟身一入，落在一堆碎冰上。冰摞着冰，冰上长着霜，霜上盖着雪。北玄开口：“冰晶说它站的地方全是冰渣子。它踩一脚，冰渣子往下滑。滑到底了，底下还是冰渣子。”
赤霄的白金舟暖光落在一堆旧灯盏上。灯盏摞着灯盏，灯盏里还有灯油，灯油干了。赤霄开口：“暖光说它站的地方全是旧灯盏。灯盏里没火，可灯盏跟灯盏之间挤得死死的。它说这地方怎么什么东西都留着。”
天璇的深紫舟电流落在一堆断电线。电线缠着电线，缠成一个大球。天璇开口：“电流说它站的地方全是死电线。电线里没电，可电线跟电线之间缠得死死的。它说这地方怎么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赵天踩着草鞋堆往前走。每走一步，草鞋往下陷三寸。他陷了三步，忽然脚底下“咔嚓”一声，踩穿了一层。还没褪色。他抓起一张看了看，是上一层的挑战者留下的。再往下一层，是上上层的。再往下一层，是上上上层的。每一层都堆着东西，每一层的东西都是之前的挑战者留下的。
“好。”赵天把符箓扔回堆里，“这地方不扔东西。什么挑战者来了都往这儿堆。堆到最后，连路都没了。”
前方堆顶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堆旧鞋上，脚底下还有一堆旧帽子。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赵天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枚磨平了的纽扣。纽扣上什么花纹也没了，就剩个圆片片。可那人看得特别认真。
积神开口，声音极厚极重极沉：
“来者。此层为神君五层，积真初显。积者，负之累也。累者，积之堆也。汝等需以积证道。”
赵天开口：
“神君四层，负真。负到了极处，负忘了自己在负。忘了，积便显了出来。负是你搬完家坐在新家地板上不想拆箱子。积是你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现箱子没拆，地板上有外卖盒子。第三天盒子还在。第四天还在。第五天你想收拾，可你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你就又坐下了。坐着坐着，你就积了。”
积神把那枚磨平了的纽扣举起来：
“你看这个。这是第一个挑战者留下的。他走到这一层，累了，坐下了，从衣服上揪了颗纽扣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纽扣放下了。他走了。纽扣留在这儿。后来第二个挑战者来了，看见纽扣，也坐下了。他也从衣服上揪了颗纽扣下来。现在这堆里有三万多颗纽扣。每一颗都是一个人坐下来的。”
赵天低头看积神脚底下。果然，纽扣堆在鞋堆旁边，一小堆，亮晶晶的，全是磨平了的圆片片。每一片都是一个坐下来的人。
“你让我以积证道。”赵天蹲下来，跟积神面对面，“可你坐这儿，看着纽扣。你把纽扣攒成堆了。你攒了三万多颗。你累不累？”
积神道：“累。可我不敢扔。我怕扔了之后，那三万多个人就白坐了。”
赵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怕扔了之后，那三万多个人白坐了。可他们坐不坐，跟你攒不攒纽扣没关系。他们坐完了就走了。纽扣是他们丢下的，不是你攒的。你把纽扣攒起来，他们就白坐了吗？你不攒，他们就白坐了吗？他们白坐不白坐，是他们自己的事。你替他们操心，你累不累？”
积神手里那枚纽扣“啪嗒”一声掉在堆上。
赵天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一堆旧衣服上。衣服堆得软乎乎的，踩下去陷到膝盖。他弯腰从衣服堆里捞出来一样东西，是一本旧册子。册子封面写着“修行笔记”。他翻开看了看，第一页写着“今天开始修行，我要成神”。第二页写着“今天挨了打，疼”。第三页空白。后面全空白。
“这个人。”赵天举着册子，“他写了两页就不写了。他把册子扔这儿了。你替他收着。你收了一屋子册子。可他自己不写了。你收着有什么用？”
积神低头看了看册子堆。册子堆在衣服堆后面，摞了半人高。
赵天把册子扔回堆里：
“你收着，是因为你觉得‘收着’比‘扔了’强。可你收着收着，把路堵了。后面来的人没地方下脚，只能踩着别人的旧东西往前走。踩着踩着，他们也累了，也坐下来，也把东西扔这儿。然后你也替他们收着。你越收越多，路越走越窄。最后这层全是堆，没有路了。”
积神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的鞋堆“哗啦”塌了一片。他站在塌了的鞋堆上，比赵天矮了半个头。可他站得实实在在。
“那你告诉我。”积神道，“这些东西怎么办？扔了？”
赵天道：“你打我一拳。”
积神愣了一下：“什么？”
赵天道：“你打我一拳。用你的积打。”
积神抬手，一拳打过来。这一拳带着“积”意。拳风里裹着三万多颗纽扣、一屋子册子、满地的旧衣服。拳打在赵天胸口，“砰”一声闷响。赵天退了三步，脚底下踩碎了一堆旧碗。他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