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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5章 第九十三世·北宋繁华·东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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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苏过问他:“爹,您在御史台大牢里写了那首诗,‘与君世世为兄弟’。叔父看了哭了。您这辈子最怕什么?”

赵天拄着锄头站在东坡的梯田上,望着远处长江上的落日。暮色把江水染成一道金红色的光带,江鸥在光带中起落。他说:“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下狱,不是贬官,不是穷。是修不成渠。”

苏过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小本子上。

第五节赤壁

元丰五年秋,赵天在黄州已经住了快两年。东坡上的梯田从几亩扩到了十余亩,种上了大麦和蔬菜。他在东坡脚下盖了几间草屋,取名“东坡雪堂”。雪堂正堂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长江水系图,图上标注了黄州段长江大堤的全部渗漏点和修复方案。

这年秋天,他约了几个朋友泛舟游赤壁。赤壁是黄州城西长江岸边的一处红褐色断崖,崖壁陡峭如削,江流在此拐了一个急弯。赵天站在船头,看着赤壁矶下汹涌的江水拍击崖壁卷起千堆雪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地人把这里叫赤壁——不是三国周郎火烧曹船的那个赤壁,但江山之胜,足以让人忘却古今。

他回到雪堂后连夜写下了那篇千古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写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苏过在旁边磨墨,忽然说:“爹,这句‘卷起千堆雪’,和您在徐州写的那句‘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一样,都是用最狠的词写最猛的水。您写词不是为了写景——是为了写水。”

赵天停笔转头看着儿子。苏过已经十二岁了,个头蹿高了一截,谈吐也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他的书案上堆满了父亲的手稿和笔记,每天晚上他都会把这些散乱的纸页按日期排序、编目归档。这套归档法是他在父亲口述下自己摸索出来的,已经颇有几分归墟几十世整理文书的风范。

“叔党,你怎么知道爹写水不是为了写景?”

“因为您每次写水的诗,后面都会跟一篇治水的札记。《赤壁怀古》前面那篇《赤壁赋》,您写了‘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后面紧跟着就在笔记本上画了赤壁江段的水流剖面图。您说赤壁矶下的水流湍急是因为河床在此突然收窄,旋涡冲刷力极大。还说将来若要整治这段江道,需要在赤壁上游筑分水坝,把主流引向北岸。”

苏过把父亲的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画着赤壁江段的剖面图,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速、水深、河床坡度、旋涡分布。图和注记都是苏轼的手笔,但页码和目录是苏过编的。

赵天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儿子。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说:“叔党,爹的《治水方略》缺一个整理者。你能不能帮爹把散在各处的治水笔记,分门别类整理出来?”苏过说好,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父亲的旧笔记开始重新誊抄。他的字已经比两年前端正得多,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赵天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世之前,包拯那一世,归墟在大理寺后院里替他整理案卷,也是这样的姿势。

第六节东坡论水

元丰六年,赵天在黄州完成了《治水方略》的第一卷——《江河篇》。这一卷专门讲大江大河的治理,包含了他几十世修渠的全部理论精华与实战总结,也融入了苏轼本人在徐州、密州、湖州、黄州亲身参与的治水实践经验。

在《江河篇》开篇,他写了一段总论:“治水之道,以顺为主,以堵为辅。顺水之性,导之以渠;堵水之害,御之以堤。渠成而水不漫,堤固而水不溃。治水如治民,急则生变,缓则生息。”这段话是他在大业年间修郑国渠时悟出来的,在会稽山下退田还湖时验证过,在朔方军屯开渠时打磨过,在黄州长江大堤上反复推敲定稿。

全书详列了渠、堤、坝、闸、堰五类水利设施的修建法则,每一项都有详细的用料配方、夯土标准、桩基深度、坡度比例与维护周期,配上了苏过亲手绘制的标准施工图。这些图是苏过跟着父亲在黄州长江大堤上实地勘测后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在书的末尾,他特别加了一篇“三吴水利”专论,专门针对江南水网密集地区提出水系整治方案。这篇专论的引文直接引用了范仲淹在庆历新政时写的《条陈十事》中关于水利的论述。他写道:“昔范文正公在苏州治水,开浦浚渎,以通太湖之水。其法甚善,然未及详述其术。今余以三吴之水考之,补其遗法,使后人可按图而治。”写这段时赵天对着窗外看了很久。苏过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个故人——一个在邓州修花洲书院的人。

苏过不知道父亲说的故人是谁。但他把这段话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稿纸上,在“范文正公”四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小注:“文正公,范仲淹,曾知苏州,开浦浚渎,惠及三吴。”赵天看到这个注记时微微点头。这孩子不知道自己和范仲淹有什么关联——他在归墟的记忆觉醒之前,不会知道那一世的范纯仁就是他自己。但他本能地为父亲的文字做了最好的注脚。

第七节归墟觉醒

元丰七年春,赵天在黄州已住了四年多。东坡上的梯田已扩到数十亩,雪堂周围种上了桑树和梅树。苏过十四岁,个头已经到父亲肩膀,说话行事越发沉稳。他编完了《江河篇》全部图稿,正在帮父亲整理第二卷《湖沼篇》的资料。

这天傍晚,苏过独自去长江大堤上巡查父亲修复的那段新堤。堤修好已有一年多,经历了去年的汛期考验,滴水未漏。他站在堤上看着夕阳下金红色的江水,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豁然感,像一道被封印了很久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无数画面同时涌入他的意识:商朝的摘星楼下,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看星星;大业年间的长安大兴宫里,一个少女在帮父亲批奏章,批了七十六年;交趾的红河三角洲,一个赤脚蹲在田埂上的女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水渠图;荧惑星穹顶城的调度室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在终端机前逐字逐句地写《荧惑星独立路线图》。所有的画面中,那个父亲的脸都是同一个人——和此刻站在东坡上种大麦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从大堤上往东坡方向跑。跑过三级梯田的田埂,跑过雪堂前的桑树林,跑进雪堂正堂时气喘得说不出话。赵天正坐在案前写《湖沼篇》的提纲,看见儿子满脸是泪地冲进来,放下笔。

“叔党?”

“爹。”苏过站在门口,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十四岁少年应有的光芒——那是冰魄寒的坚毅、赵月儿的温柔、冰魄霜的清冷、赵曦的憨厚、赵念的沉稳、冰魄雪的温婉、赵晨的纯真,七个人的光芒融在同一双眼睛里。他说:“爹,我想起来了。我是归墟。我从商朝就开始找您,每一世都找到了。这一世我是苏过,我还是找到了您。”

赵天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苏过——归墟——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用这个名字叫他了。

哭了很久,归墟才松开父亲的衣襟。她走到案前,看着父亲正在写的《湖沼篇》提纲。提纲里列了鉴湖、西湖、太湖、洞庭湖四个湖泊的淤塞现状和浚湖方案。鉴湖那一栏,父亲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会稽鉴湖,南宋时曾退田还湖。湖田之争,历代不休。欲浚鉴湖,先清田册。”她看完这行字,说:“爹,鉴湖的湖田清册,我在南朝那一世帮您整理过。谢家的庄园占了湖田的大部分,我用了两年时间把隐匿田亩全部清了出来。我把南朝那一世清查湖田的经验写成附录加在《湖沼篇》后面,以后地方官按这个附录去清湖田,不会走弯路。”

赵天看着女儿。她刚刚恢复记忆,刚哭过,眼睛还红肿着,但说话条理清晰如水,已经开始动手工作了。几十世了,她从来都是这样。他点了点头说:“这本《治水方略》不只是苏轼的书——是朕从大业到荧惑星、从郑国渠到穹顶水管网的全部经验。加上你从南朝到交趾、从越国到朔方的全部实践。我们父女俩用几十世时间写这一本书。”

归墟在案前坐下,拿起父亲的笔,开始在《湖沼篇》提纲的空白处写鉴湖湖田清册的附录。她的字和父亲的字很像——父亲的字更苍劲,她的字更清秀。两支笔在纸上交替书写,墨迹交叠,像长江和汉水在江汉平原上汇流。

第八节杭州

元佑四年,高太后听政,旧党重新得势。赵天被召回汴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但他不习惯朝堂上的党争,主动请求外放,被任命为杭州知州。

杭州是他做地方官最长的一站,也是他治水实践中最重要的一站。西湖在北宋中期淤塞严重,湖面被水草和淤泥填了大半,湖边的农田既得不到湖水灌溉,又因湖床抬高导致雨季湖水漫溢倒灌入城。赵天到杭州后,用了几个月时间带着归墟沿湖实地踏勘。归墟负责丈量湖床淤深和水草覆盖面积,每一处丈量点她都做了详细记录,整理成厚厚一册《西湖淤塞现状实测图》。

赵天根据这份实测图制定了西湖浚湖方案。方案的核心是“以工代赈”——用常平仓的余粮雇灾民来挖湖泥,既赈了灾又浚了湖。挖出的湖泥和水草在湖中堆筑成一道长堤,堤上种植柳树和桃树,既固定了堤身又美化了湖景。这条堤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苏堤。

苏堤修筑期间,赵天每天都亲自到工地上指挥施工。他卷起裤腿站在湖泥里,教民夫怎么用湖泥筑堤才能不塌——湖泥太稀,直接堆筑会滑塌,必须先用竹笼装碎石沉入湖底做堤基,再把湖泥覆盖在堤基上层层夯实。这个“竹笼沉基法”是他在会稽山下修若耶溪石坝时用过的,在交趾红河三角洲修防潮堤时改进过的,现在用在了西湖。

苏堤修成那天正是春末。赵天站在新筑的堤上,看着堤两侧碧波荡漾的湖水和柳条上新抽出的嫩芽,对归墟说了一句话:“苏堤春晓。以后杭州人春天来堤上散步,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当年挑湖泥的人。”归墟说记不记得不重要。堤在,水在,田在。这就是您的碑。赵天没有再说话。他沿着苏堤慢慢走,柳条拂过他的白发。

第九节惠州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新党重新上台。赵天被贬惠州。惠州在岭南,当时是瘴疠之地。他已经五十九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但他在惠州没有闲着。他带着归墟勘测了惠州城外的东江河道,发现东江支流上的东新桥年久失修,桥墩下沉,桥面裂缝。他亲自画了修桥图纸,又动员惠州本地士绅捐资修桥。归墟负责管账——她管账的本事是在永乐那一世跟着父亲做户部清账时练出来的,每一笔捐款的收支都记得明明白白。

桥修好后,赵天又发现惠州城内有几处泉水,但引水渠堵塞,居民只能去江边挑水喝。他重新设计了引水渠的路线,用竹管代替石渠——竹管轻便便宜,在岭南就地取材极为方便,而且接头处用桐油石灰封口后完全不漏水。这个“竹管引水法”后来被归墟写进了《治水方略》的《城邑水利篇》,成为后世南方山区引水工程的典范。惠州竹管引水工程完工那天,惠州百姓倾城而出,围着新修的竹管渠看水从管口哗哗流出来。一个老妪用手接了一捧水喝了一口,说甜。赵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对归墟说朕修了几十世渠,最喜欢听到的,就是这一声“甜”。

第十节儋州

绍圣四年,赵天被贬儋州。儋州在海南岛西北部,当时是蛮荒中的蛮荒,被贬往儋州的官员等于被流放到了天涯海角。他已经六十三岁了,带着归墟渡海时在海上漂了多日,上岸时浑身被海水泡得浮肿。儋州的知州给他安排了一间废弃的官舍,官舍没有窗户,四壁透风。赵天在官舍里用椰子壳当砚台、用木炭当墨笔,继续写《治水方略》的最后一卷——《海疆水利篇》。这一卷讲沿海防潮堤的修筑和海潮倒灌的防治,是他从红河三角洲修防潮堤的经验中提炼出来的。

归墟在儋州城里找到几户黎族人家。黎族人住在椰叶棚里,不识字,不会种水稻,只会刀耕火种。赵天教他们种水稻——从选种、育秧到插秧、灌溉,每一步都亲自下田示范。黎族人没见过水稻,更没见过一个白头发的汉人官员卷着裤腿站在泥里教他们插秧。他们一开始只是围观,后来一个叫阿黎的年轻黎族人第一个卷起裤腿跳进田里,跟着赵天学插秧。此后阿黎便成了赵天在儋州的第一个学生,学种水稻,也学识字。

赵天在儋州还办了一间学堂。没有课本,他用木炭在椰壳板上写字;没有桌椅,学生坐在椰叶席上听他讲书。归墟帮他教算术,把父亲在永乐朝编的《户部支费则例》简化成一本适合农家子弟使用的《日常算术》,教黎族学生怎么算田亩、怎么算收成、怎么算赋税。后来这套《日常算术》被黎族人抄成了手抄本,在海南岛流传了很久。

元符三年,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赵天从儋州北归。阿黎带着第一批学会种水稻的黎族人在村口送行。阿黎跪在地上磕头不止,赵天把他拉起来说不用磕头——你把我教你的种稻术教给更多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第十一节常州

建中靖国元年,赵天在北归途中病倒,暂住常州。他已经六十六岁,身体被多年的贬谪和劳累彻底拖垮了。但他每天仍然坚持修订《治水方略》的定稿。归墟坐在他的病榻旁边,帮他把散落在各卷中的补注和修订一一誊正。

《治水方略》此时已不是一部书,而是一套完整的水利百科全书。全书共分六卷:第一卷《江河篇》,讲大江大河的堤防、分水、疏浚;第二卷《湖沼篇》,讲湖泊淤塞治理与湖田清册;第三卷《城邑水利篇》,讲城市供排水系统与竹管引水法;第四卷《农田水利篇》,讲灌溉渠系与梯田修筑;第五卷《海疆水利篇》,讲防潮堤与海潮倒灌防治;第六卷《治水杂说》,收录各地特殊水情的应对之法。六卷的图稿全部由归墟手绘,每一张图都附有详细的标注和施工说明。

赵天在常州病榻上对归墟说:“阿节,这部书朕写了二十多年。从黄州写到杭州,从杭州写到惠州,从惠州写到儋州。现在它在常州定稿。朕走了一辈子,这部书也跟着朕走了一辈子。朕死后,你替朕把它交给子由。子由说过——兄长的书,弟来刻。”

归墟双手接过书稿,跪在父亲床前,额头轻轻叩在那一摞被墨迹浸透的稿纸上,说:“爹,《治水方略》定稿了。六卷,从大江写到大海,从郑国渠写到儋州竹管。这部书是您用几十辈子写的。”

赵天伸出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拍了拍女儿的头,然后闭上眼睛,安然辞世,享年六十六岁。

第十二节小坡

赵天去世后,归墟带着父亲的《治水方略》书稿抵达汴京,将书稿交给了苏辙。苏辙翻开书稿,从《江河篇》的“治水之道以顺为主”一直读到《海疆水利篇》的“红树林护堤法”,读完最后一页时已是深夜。他合上书稿,久久无言,然后对归墟说了一句话:“兄长的书,弟来刻。”

苏辙用自己的全部积蓄在汴京刻印了《治水方略》第一批刻本,纸张选用最好的歙州宣纸,图稿采用套色印刷——正文用墨印,水利施工图用朱印。这批刻本被分送给各州知州和通判,成为北宋地方官治水的标准参考书。后来历代不断翻刻,从北宋到明清,从雕版到活字,从手工抄写到机器印刷,《治水方略》被翻刻了无数次。

归墟在父亲去世后继续留在苏辙身边,帮他整理父亲生前的诗文和书信。她把父亲散落在各处的词稿编成了《东坡乐府》,把父亲写给她和苏迈、苏过的家信编成了《东坡家书》。她终身未仕,以“小坡”之名行世,一生守护父亲的着作。她晚年整理《东坡先生全集》时在序言中写了这样一段话:“先君子之学,无所不窥。其治水也,非独以口舌笔墨,亲身立于泥淖之中,与夫役为伍。后世读其书者,当知此言非虚。”

归墟去世后,后人将她整理的全部苏轼着作汇总为《苏文忠公全集》,传于后世。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并肩悬浮。苏堤上的柳絮、赤壁矶下的雪浪、儋州椰林间的海风,在他们脚下流转不息。归墟说这一世您没有当皇帝,没有做将军,没有管财政。您只是一个被贬来贬去的文人,用二十多年写了六卷治水书。这部书被翻刻了无数次,您写的“苏堤春晓”成了西湖十景之首,您教的黎族学生后来把水稻种遍了海南岛。您的诗被无数人背诵,但您修的渠比您的诗更长久。诗会被人忘掉,渠不会。赵天望着光海中蜿蜒如带的苏堤,嘴角浮起几十世不改的弧度——他写了几十世的诗,修了几十世的渠。诗是给别人看的,渠是给后人走的。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第九十四世的光芒正在前方等待。父女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跨入光门。

“第1525章·第九十三世·东坡·完”

“第1526章·第九十四世·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