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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的最后一天,过得格外安顺。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的时候,贡院的大门准时打开,举子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没有意外,没有风波,世家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这一天彻底安静了下来,赵元启的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了,湖水又恢复了平静。
南宫星銮坐在考场正前方的椅子上,从早晨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傍晚。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扫过那些埋头疾书的背影,扫过那些偶尔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的眼睛。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写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还在写,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颤出一个又一个字,写得很慢,却一笔一划都在用力。
有人已经交了卷,有人还在对着试卷发呆。
南宫星銮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人,有的会高中,有的会落榜,有的会成为朝廷的栋梁,有的会回到老家继续教书。可不管怎样,他们都有了同样的机会。这是他能给他们的,也是他们应得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最后一份试卷收了上来。
南宫星銮站起身来,走到考场中央,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今年的春闱,到此结束。”
考场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个年轻的举子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色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农家子弟,他转过身,朝着南宫星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第二个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着一个,所有参加春闱的举子都站了起来,他们面朝南宫星銮,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的、整齐划一的鞠躬。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看着这数百人一起弯下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愣了一下,随即也躬下身去,朝着所有人回了一礼。随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那些脸上有喜悦,有平静,有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沉稳:“诸位,你们都是我大辰官场上未来的希望。愿你们能记住你们的今天,记住你们此刻的心。不管将来走到哪里,不管站得多高,都不要忘了——你们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考场里回荡。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颗颗刚刚破土的种子。
“坚守本心,起而行之。为我大辰百姓,做点有意义的事。”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举子站直身子,朗声道:“起而行之,诸位共勉!”
数百人齐声应和,声音像一阵浪潮,在贡院上空回荡,那声音里带着年轻的热血,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带着这些年寒窗苦读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和希望。
南宫星銮站在那里,听着这声音,久久没有动。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大殿上说春闱改革时,那些老臣们脸上精彩的表情——惊讶、惶恐、愤怒、冷笑。
如今,春闱顺利考完了,改革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没有人能再把它拉回来。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真。
春闱结束后,所有试卷被密封起来,由礼部官员统一收存,各地举子的姓名、籍贯全部糊名,连笔迹都要重新誊抄一遍。
阅卷的考官被关在贡院后面的一个独立院落里,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与外界的任何人接触。这是南宫星銮定下的规矩——在放榜之前,谁也不能碰那些卷子。
阅卷那天,南宫星銮请来了一个人,山东大儒,孔圣人的后代,孔岳。老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胡子也白了,可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王爷,多年不见了。”见到南宫星銮之后,孔岳笑着行礼。
南宫星銮赶忙上前扶住,随后以学生礼见过孔岳,“学生南宫星銮见过老师,这次春闱恐怕得麻烦老师了。”
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王爷,孔岳不由得心生感慨,想当年,他还在稷下学宫做祭酒的时候,面前的这位可是没少让他头疼——逃课、顶嘴、在学堂里睡觉,样样精通。可如今,他却成了为天下学子争取公平的先驱,孔岳捋着胡子,眼底满是骄傲。
“王爷这是要老夫做这个恶人?”他笑呵呵地问。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不是恶人。是公正的人。”
孔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天下读书人做点事,值了。”
阅卷正式开始了,孔岳坐主位,南宫星銮坐旁边,两人一起看,一起议,前十名的卷子,每一份都要两人都点头才能定,有人提议把某个卷子的名次往前挪一挪,被孔岳一句话顶回去:“文章好不好,老夫看得出,不需要别人教。”
南宫星銮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翘着,没有说话。
阅卷的日子,世家的人来过几次,打探消息,套近乎,送帖子,全被挡了回去,也有不死心的,托人找到孔岳的门生,被孔岳一句话打发了:“老夫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后门,谁要是敢在我面前提半个字,别怪老夫当场翻脸。”世家这才偃旗息鼓,不打算在春闱上动手脚了。
阅卷很慢,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议。有时候为了一份卷子的名次,孔岳和南宫星銮能争上大半天。
孔岳偶尔也跟南宫星銮闲聊:“王爷,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孔岳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十二岁就能做成这件事,老夫十七岁的时候都还在乡下读书。王爷比老夫强。”
南宫星銮笑了笑。“先生过奖了。不是我强,是这个位置让我能做这件事。换了别人,也行。”
孔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当官的,见过太多嘴上说为百姓做事、心里只想着往上爬的人,可南宫星銮不一样,这个年轻王爷,是真心为大辰学子、为百姓做事。
阅卷持续了好几天。到了最后一天,所有的名次都定了下来。孔岳在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南宫星銮,南宫星銮接过来,也在上面签了名字。
三天后,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前就挤满了人。
各地举子从客栈、寺庙、城郊的民房里涌出来,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还穿着考试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有人面色从容,有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不停地咽唾沫。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衙役从贡院后院走出来,抬着一卷巨大的红纸,足有一丈来长,红纸是特制的,用金粉写了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衙役们把红纸贴在高高的告示栏上,然后退到一旁,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