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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华门国营副食店。
早上六点半,周玉芬刚带着售货员打开店门,五辆挂着保定、津门和唐山牌照的解放牌敞篷大货车,就一个接一个稳稳的停在了门前的马路牙子边。
货车的后挡板一放下来,店里的十几个老售货员全都看直了眼。
以前从保定、唐山一带往京城运菜,走的是坑坑洼洼的泥结碎石路。一百多公里遇上雨雪,少说也得在路上颠簸大半天,有时候车轮陷进泥坑里,一堵就是一天一夜。
大白菜、萝卜和土豆虽然经放,可一路这么颠下来,白菜帮子照样要折断不少,萝卜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装在木箱里的国光苹果和鸭梨更容易碰伤。等货运到副食店,底下常常已经压烂了一层,损耗少说也有一两成。
可今天从车上抬下来的柳条筐里,一棵棵唐山大白菜包心紧实,青白相间的菜帮子上还凝着一层薄霜。保定送来的青萝卜、白萝卜和土豆沾着新鲜泥点,个个瓷实饱满。
几只铺着稻草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的码着越冬储藏的国光苹果和鸭梨,虽然算不上刚下树的鲜果,却几乎找不到磕伤碰烂的地方。
后头两辆车上更是难得,一边挂着食品站当天凌晨宰杀、盖着蓝色检疫章的半扇猪肉,一边装着从津门冷库调拨来的冻带鱼和冻对虾。木箱刚一撬开,鱼身上的冰霜还硬邦邦的,半点都没有化软发腥。
周玉芬拿着进货单,惊讶的拉住正在擦汗的保定货运车队老司机。
“李师傅,你们这批白菜、萝卜咋连多少断帮碰伤的都没有?苹果和鸭梨也这么囫囵!你们是昨儿一早就从保定发车了吗?”
老司机哈哈一笑,拍了拍货车上几乎没沾多少泥浆的轮胎,嗓门敞亮。
“周经理,哪用得着昨儿一早啊!这些菜是昨天下午才从公社菜窖和收购站里装车的,苹果、鸭梨也是昨晚刚从冷库里调出来的!”
“咱们国家新修的那条京津冀高等级柏油大黑马路,前天正式全线通车了!乖乖,那路平得跟镜子面似的。以前最怕半道陷车、断钢板,一百多公里碰上坏天气能折腾一天多。如今一路不停车,三个来钟头就到了京城!”
“车厢不乱颠,白菜不断帮,果子也不碰伤。油钱省了,轮胎和钢板弹簧也不遭罪,光运输损耗就从一两成降到了不到半成。运输公司核完成本,今天这批白菜、萝卜和苹果的批发价,都比往常便宜了几分!”
这话一出,门外排着长队等买菜的东城区街坊四邻们顿时热闹起来。
“天爷哎!昨天下午装的菜,今天一大早就运到京城了?”
“快瞧瞧那大白菜,帮子齐齐整整的,一棵都没摔散!那国光苹果也没几个碰伤的!”
“还有冻带鱼和冻对虾呢!冰碴子都没化,这可比以前半路耽搁一天、运来就发软强多了!”
“新修的柏油大马路真是顶用!菜运得快,糟蹋得少,咱老百姓花一样的钱,也能多买点囫囵东西了!”
上百号大爷大妈挎着菜篮子往店里涌。有人凭副食本排队割肉,有人拿着菜票称白菜、萝卜和土豆,还有人盘算着过年定量没舍得用完,今天正好买上一条冻带鱼给家里孩子解解馋。
周玉芬和售货员们一会儿过秤,一会儿收票找钱,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带着笑。
周玉芬一边给街坊称那没有摔断菜帮子的唐山大白菜,一边在心里美滋滋的念叨。
也不知道是哪位有本事的同志领着人修出了这么一条好路,真是给老百姓办了件大实事!
等下班时要是供应还没卖完,自己也按定量买上两斤猪肉,再称一条冻带鱼,晚上给阿振、云梦和两个孩子改善改善伙食。
她哪里知道,此刻她嘴里念叨的那位有本事的同志,正是她每天早晚挂在嘴边的亲儿子林振。
就在东华门副食店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京城西北角,一处棉纺厂退休工人家属筒子楼前,一辆载得满满当当的板车正吱呀吱呀的拐进大院。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崭新藏青色中山装的749研究院青年骨干耿欣荣。他一手扶着板车前沿,一手招呼后面的人慢些走,鼻梁上的眼镜被冬日暖阳映得发亮,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板车上稳稳当当的码着两整箱刚从示范路首班直达货运车上特批内购来的保定大鸭梨、一袋五十斤重的精白面,还有两瓶西凤酒和两盒高级京八件点心。
东西实在太多,家里又有三个大孩子,一辆二八大杠无论如何也带不下。
小两口索性带着孩子坐公共汽车回来,又在车站雇了一辆板车,把慰问品一股脑儿的拉进了家属院。
赵亚丽穿着一件浅蓝色棉袄,手里提着装有喜报和奖励票证的挎包,跟在丈夫身边。
三个孩子也没闲着,老大和老二两个男孩一左一右扶着板车,学着大人的模样喊着号子。最小的女儿扎着两条小辫子,怀里紧紧的抱着一盒京八件,生怕磕坏了姥姥、姥爷的点心。
“爸,你慢点儿,前面有块砖!”老大一本正经的提醒。
“我看见了!”耿欣荣嘴上应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赵亚丽望着丈夫和三个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孩子,白皙的脸颊上也泛着幸福的红晕。
今天是周末,耿欣荣刚跟着林振完成京津冀高等级示范公路的通车验收,不仅拿到了交通部与749院联合颁发的个人二等功喜报,还领到了一笔丰厚的物资奖励。
小两口一合计,自己家里什么都不缺,岳父岳母年纪大了,正该好好的孝敬,于是把三个孩子都带上,一家五口热热闹闹的回赵亚丽娘家探亲。
板车刚停在三号筒子楼门口,正在院子里择菜、纳鞋底、晒太阳的十几个街坊大妈便全围了上来。
赵亚丽的母亲王大妈是街道居委会的积极分子,父亲赵老汉是棉纺厂退休的老工人。老两口平时最看重体面,一听见外头有人喊“老赵家的姑爷回来了”,赶紧从一楼屋里迎了出来。
三个孩子一看见姥姥、姥爷,立刻撒开腿扑了过去。
“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