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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江临市怀安县机械厂。
当天的《人民日报》随着信件和公文一起,由邮递员按时送到了厂办公室。办公室的干事登记完毕,便把报纸整整齐齐的放在靠墙的报刊架上,等各科室过来取阅。
总工程师王建国拿着拧紧盖子的保温杯进门时,一眼就瞧见了最上面的《人民日报》。他顺手抽出报纸,站在窗边抖开。
头版头条的加粗黑体大字霎时映入眼帘。
北疆边防某部新型单兵反坦克武器实弹演习取得决定性成果,某方百辆装甲群连夜后退五十公里,国家边陲固若金汤。
王建国的目光倏然定住,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迅速把保温杯稳稳的放在办公桌上,双手抓紧报纸,又将那则报道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再也按捺不住,抓着报纸便快步冲向厂长杨卫国的办公室。
“老杨!老杨你快看!”
正在批阅钢材入库单的杨卫国吓了一跳,搁下钢笔抬头骂道。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机床又趴窝了?”
“不是机床!你看报,看头版!”
王建国把报纸拍在桌面上,手指头哆嗦着点在那行黑体字上。
杨卫国拧着眉毛凑过去,刚扫了两行,整个人直接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报纸,凑到鼻尖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抠。
“新型单兵反坦克武器……顶着七级风雪,三公里外首发命中,打穿加挂特种装甲的靶车……”
王建国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压低嗓门。
“老杨,你看这段描述,单兵背运,三脚架支撑,高低机方向机丝滑的调校!”
“这不就是前两个月,振子从京城五机部给咱们厂特批下来的那个73号特种合金三脚架和薄壁套筒吗!”
杨卫国没吭声,呼吸变得格外粗重。
他把报纸摁在桌上,快步走到窗户边,哗啦一下把蓝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左右看了看,反手把门栓插死。
做完这一切,杨卫国掏出裤腰带上的黄铜钥匙,蹲在墙角的绿色铁皮保险柜前,咔哒咔哒的拧开密码锁。
他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绕了三圈的细麻绳,抽出里面那张蓝底白字的零件总装配合图。
王建国赶紧凑过来,把报纸摊在图纸旁边。
报纸上虽然没直接写武器型号,但为了展现部队训练成果,记者专门描写了一句射手在八秒内展开带自锁消隙齿轮的轻量化三脚架。
而他们保险柜里图纸右上角的编号栏里,清清楚楚的写着:73式单兵发射架方向消隙蜗轮副,设计审定人:林振。
两相印证,分毫不差。
这就是他们怀安县机械厂两百号技术骨干,三班倒熬了半个月,用千分尺一个齿一个齿卡出来的玩意儿!
王建国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的抹了一把老脸,鼻音浓重。
“真是咱们造的架子……真是林振那小子搞出来的大家伙!”
“一百二十辆铁王八啊,连车灯都不敢开,连夜往后缩了五十公里!”
“想当初这小子刚进咱们厂的时候,还是个在三号车床前头啃冷窝头的毛头小子,这才几年工夫,他造出来的东西,都能逼着对面一个师的坦克屁滚尿流了!”
杨卫国盯着图纸右下角林振那两个力透纸背的签名,眼眶微红,眼角似有隐隐约约的水珠子划过。
他赶紧用粗糙的大手抹掉,生怕弄花了图纸。
“这小子……没给咱们怀安厂丢人,没给咱们老祖宗丢人!”
杨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林振把这么重要的军工配套件分给怀安厂,那是拉扯老娘家,可他更清楚,这东西能在北疆雪原上顶住零下三十八度的严寒,把对面的钢铁洪流吓破胆,背后林振得熬多少个通宵,顶多大的压力。
王建国越看越亢奋,一把抓起桌上的报纸,转身就要去拉门栓。
“不行,我得去一号车间跟浩初还有工人们唠唠!让大家伙儿都知道,咱们夜里熬红眼车出来的那个三脚架,在北疆立了天大的功劳!”
“你给我站住!”
杨卫国低喝一声,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按在门板上,把王建国顶了回来。
“老王,你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五机部军代表交接图纸的时候怎么交代的?保密条例你全就着大米饭吃肚子里去了?”
王建国脖子一梗,有些不服气。
“这《人民日报》全国都发了,满大街都在传,我跟自家厂里的工人提一嘴怎么了?再说了,我不说型号,就说咱们干的活儿派上大用场了还不行?”
“放屁!”
杨卫国瞪着牛眼,唾沫星子差点喷王建国脸上。
“报纸上那是宣传边防战士神勇,可没写这武器是哪个院研发的,更没写三脚架是咱们怀安县机械厂造的!”
“今天你要是在车间里秃噜出一句,明天十里八乡就得传遍,说咱们怀安厂在造打坦克的神仙炮!”
“万一引来敌特分子盯上咱们厂,或者顺藤摸瓜查到京城阿振头上,那是掉脑袋的保密纪律!”
“你要是因为痛快嘴,给阿振惹来半点麻烦,别说上头处分你,我杨卫国先拿大扳手砸烂你的脑袋!”
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训斥,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建国天灵盖上。
王建国打了个激灵,后背瞬间惊出一层细汗。
他干了一辈子机械,平时是个顺毛驴,一涉及到技术上的骄傲就容易上头,经杨卫国这么一点拨,立刻反应过来里面的凶险。
林振现在是什么身份?那是给国家铸剑的国宝!
敌人的坦克都被吓退了五十公里,不知道有多少双藏在暗处的黑眼睛,正发了疯似的想打听这武器的底细。
王建国讪讪的松开门把手,把报纸重新折好递给杨卫国,叹了口气。
“老杨,你骂得对,是我老糊涂了,差点干了亲者痛仇者快的大蠢事。”
“可我这心里头憋得慌啊!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厂出了这么大的力,工人们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车的是普通测绘仪支架呢,这锦衣夜行的滋味,太挠心了!”
杨卫国把图纸重新锁进铁皮保险柜,揣好钥匙,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干军工的,哪个不是一辈子埋头不吭声?阿振在京城立了这么大的功,报纸上连个名字都没露,咱们跟着沾点光,还委屈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