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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蒸汽机车拉响汽笛,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首趟客货混编列车钻出长蛇山隧道口,阳光照进三号硬座车厢。
林振靠在靠窗的绿皮座椅上,手指搭在窗框边缘。
这趟路,整整修了一年零两个月。
先行号掘进机打通长蛇山之后,铁道兵和工程局顺着打开的缺口一路平推,把钢轨铺进了这片以前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横断山脉。
“林总师,快看外头!”
坐在对面的耿欣荣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半个身子探向车窗。
林振往外看。
铁道线贴着半山腰延伸,下方的山谷平坝上,原本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彝族村寨旁边,新平整出一大片碎石货场。
货场边上盖起了三间红砖瓦房,墙面上用白灰刷着“向阳公社铁道转运站”八个大字。
几辆挂着供销社木牌的胶轮大马车停在货场卸货台前。
赶车的社员光着膀子,正把一袋袋一百斤重的粗盐、成捆的条绒花布,还有崭新的铁制犁头、锄头往车板上搬。
站台外头的木头护栏边,围满了从十里八乡赶过来的山民。
不少人身上穿着刚扯的蓝咔叽布新衣裳,妇女头上包着鲜艳的红绿头巾,娃娃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两只手扒着木头栏杆,扯着嗓子冲火车喊叫。
何嘉石坐在林振外侧的过道位置上,手按在腰间的挎包上,看着窗外感叹了一句。
“去年咱们撤出工地那会儿,这地方还是片烂泥塘,老乡穿的擦尔瓦里头连件完整的汗衫都没有。”
林振看着那些往马车上搬铁犁头的老乡。
以前没有铁路,一袋粗盐从州里运进山,靠人背马驮要走五天,到了山里盐巴贵得跟金子一样,老乡吃不起盐,脖子肿得老粗。
现在货运车皮一响,几十吨的工业品直接卸到家门口。
修路从来不只是图纸上的几根线条,它是把国家的工业血液,真正的泵进这片大山的毛细血管里。
列车往前开了二十多里,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个连站房都还没刷白灰的公社小站。
车厢乘务员拎着铁皮水壶走过来,大声的吆喝。
“前头水鹤给车头加水,停靠十五分钟,下车透气的旅客别走远了!”
林振伸手推开半截车窗,山里的凉风吹进闷热的车厢。
站台外头几个挎着竹篮卖煮鸡蛋的老乡正往车窗边凑,其中一个缠着青布帕子的老汉往三号车厢这边瞄了一眼,脚下步子顿住了。
老汉揉了揉眼睛,丢下肩头的空背篓,迈开步子冲到林振这扇窗户底下。
“恩人!是造铁龙的林总师!”
木呷老支书仰着脖子,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
林振也认出了这位去年往工地上送苦荞酒的老支书,探出半个身子笑道。
“老支书,您身子骨还这么硬朗,跑这儿干啥来了?”
木呷老汉没顾上搭话,回手冲着站台后头吼了一嗓子彝话。
两个二十出头的彝族小伙子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口袋,快步冲到车窗下。
木呷老汉抓起麻布袋的一角,跟小伙子合力往上猛的一托,直接从半开的窗口塞进了车厢,砸在林振面前的茶几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这是前天寨子里刚从后山打下来的山核桃,剥了青皮晒干的!您带回京城给娃娃们砸着吃!”
林振起身去提那袋子,少说也有三十来斤,赶紧往下递。
“老支书,这太重了,我拿两个尝尝鲜就行,剩下的您拿去供销社换盐巴!”
木呷老汉连退三步,双手背在身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供销社的盐巴现在两毛钱一斤,我们寨子把鸡枞菌和木耳卖给铁道货场,上个月刚分了现钱,家家户户的盐罐子都装满啦!”
老汉拍着胸口,嗓门震得周围几个车厢的旅客都探出头看。
“你们给彝家修了条活命的路,几颗山核桃你要是往外推,我老汉今天就躺在铁轨前头不让车走!”
前头车头拉响了出发的短笛,列车员在车门边吹起了哨子。
林振见实在推不过去,从上衣兜里摸出五块钱和两张全国通用粮票,叠成方块包在一颗核桃上,顺着窗口精准的丢进木呷老汉随身的背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