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横店的外景基地在清晨六点就开始热闹了。
今天的通告不同往日——《盛唐奇梦》第一次拉到唐城片区的实景外景街道上拍摄。
陈威提前一周就盯着这条街踩了三次点。
这条仿唐长街全长四百多米,两侧的店铺门脸、酒旗、幌子都是美术组花了大价钱重新布置过的。街面上铺的青石板被水车浇过一遍,湿漉漉地反着晨光,踩上去有一种真实的“被千万双脚磨过”的触感。
林默到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穿着各色唐装的群演。
卖糖人的、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提笼架鸟的,足足有七八十号人,把整条街填得熙熙攘攘。
这是《盛唐奇梦》开拍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外景戏——第三集开头,沈惊鸿第一次独自前往东市调查胡商暴毙案的现场。
陈威一大早就在街口的监视器后面蹲着了,面前摆了三只苹果和一沓分镜图,嘴里叼着根草——他今天连苹果都顾不上啃,全部注意力都在跟老赵核对机位。
“第一段是跟拍长镜头,从街口一直跟到东市坊门口,预计一分四十秒。”陈威用笔尖在分镜图上划拉,“中间穿插五个群演的互动节点——卖糖人的摊子、两个打架的小贩、一匹受惊的驴、一个追鸡的小孩、还有一个醉汉挡路。这五个节点的作用是展示长安城的市井气,同时给沈惊鸿提供五次被人群淹没的机会。”
“什么意思?”老马凑过来看。
“字面意思。”陈威点了点其中一个节点的位置,“观众的视线会被这些热闹的群演吸引走,等他们反应过来想找回沈惊鸿的时候——诶?人呢?刚才不是还在那儿吗?怎么突然不见了?然后镜头一切,在人群的另一个角落里找到他。每一次消失和出现,都在强化他透明人的特质。”
老赵听完,在取景器上做了几个标记:“所以我的手持要跟得松一点,故意在节点处他?”
“对。”陈威拍了下大腿,“不是你找不到他,是你找不到他。沈惊鸿走在这条街上,就应该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你知道那滴水在,但你分辨不出哪一滴是他。”
这个思路极其清晰。
老赵点头,扛起机器去起始位置做最后调试。
林默已经在街口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候场了。
他穿着沈惊鸿的日常装束——那件已经在镜头前出现了无数次的青灰色旧圆领袍,瘪钱袋,旧布靴。今天的妆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个细节:老周在他的鬓角处用淡灰色的粉扫了一层,模拟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鬓发早白。
不多,就那么几根。
混在黑发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在侧光下会微微泛出银色的光点。
二十七岁的小吏,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这个细节是林默自己提的。
昨天晚上他精读第三集剧本的时候注意到一句台词——沈惊鸿在酒肆里自嘲地说“我这把年纪”。二十七岁的人说“我这把年纪”,正常情况下是玩笑。但沈惊鸿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觉得自己老了。
十二年的隐忍和蛰伏会加速一个人的衰老。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精神上的衰老会反映在哪里?
鬓角。
今天早上他跟化妆师老周说了这个想法,老周二话没说,翻出灰色粉底,三笔两笔就搞定了。
“八点半了!所有人就位——”老马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条街。
群演们纷纷回到自己的起始位置。卖糖人的坐回了摊后,推车的握紧了车把,牵驴的拉了拉缰绳。
那头驴显然不太配合,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一圈。
牵驴的群演急得一脑门汗:“来了来了,它就是脾气犟——”
“不急。”老马举着对讲机安慰道,“等驴。”
全场等驴。
陈威在监视器后面差点笑出声,赶紧绷住了脸。
驴总算安分了。
“开机。”
“场记——第三集第一场,第一条。”
“啪。”
——
长安的清晨从声音开始。
卖豆腐脑的长号子从坊墙外面拖过来,尾音拐了个弯,绕到巷口被切断。
石板路上响起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车轮碾过湿石头的吱呀声、远处打铁匠的叮当声。
人流从各个方向汇聚到这条主街上,像无数条细流注入一条河。
沈惊鸿从街口拐出来。
他的出现方式极其不起眼——老赵的手持镜头正在跟拍一个挑着两筐鲜鱼的壮汉,壮汉从画面左侧走到右侧,镜头自然跟过去。
在壮汉走过之后,原本被他宽厚的背脊遮挡的画面中间位置,多了一个人。
不是“走进来”的,是“一直在那里但你之前没看到”的。
沈惊鸿走在街道靠右侧、紧贴着店铺门脸的那条窄道上。
人流的主干道在街心——那里宽敞、平坦、阳光充足。
他走的是阴影里的边缘地带。
步子不快,步幅不大。左脚微拖——旧布靴底在湿石板上发出一种极轻的“沙沙”声,混在周围嘈杂的市声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双手垂在身侧,偶尔随步伐自然摆动,幅度极小,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肢体不要碰到旁边的任何人或任何物。
走了大约十步,第一个群演互动节点到了——卖糖人的摊子。
摊前围了三四个小孩,叽叽喳喳地争着要龙形的还是凤形的。卖糖人笑呵呵地转着糖勺,动作花哨,引来一圈围观的行人。
人群一下子把狭窄的边道堵了大半。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路被挡了,需要绕。
他没有从人群中间挤过去,而是侧过身,贴着糖人摊子的外侧,从摊子和墙壁之间一个极窄的缝隙里无声地滑了过去。
经过的时候,他的袍角蹭到了糖人摊上挂着的一串成品糖人——一只小兔子形状的麦芽糖在竹签上晃了晃。
沈惊鸿停了半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糖兔子。
老赵的镜头在这个瞬间切了一个中近景——画面里是沈惊鸿微微侧着的脸,和那只被风晃动的糖兔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但他看那只糖兔子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短暂的、一闪即逝的柔软。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监视器后面,陈威无声地抬了一下眉。
糖兔子这个互动不在分镜图里。分镜图上写的只是“沈惊鸿从糖人摊旁边经过”。
但林默加了那半秒的停留和那一眼。
而陈威瞬间就读懂了那一眼的含义——
沈惊鸿是灭门遗孤。十二年前他十五岁,上面可能有弟弟妹妹。一只糖兔子,可能是他小时候买给家里小孩的东西。
这一眼,是他三年的“透明人”伪装里,为数不多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破绽。
陈威没有按暂停。他咬着那根草梗,眼神亮得像要烧起来。
沈惊鸿继续前行。
第二个节点:两个小贩因为摊位的地盘问题推搡起来,其中一个把对方的菜筐踢翻了,萝卜白菜骨碌碌滚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迅速聚拢,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老赵的镜头被这场热闹“吸引”了——他按照事先的设计,手持摄影机跟过去拍了两秒小贩吵架的画面。
两秒之后镜头拉回来,要去找沈惊鸿——
找不到了。
画面里全是脑袋和后背,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阳光和阴影里交替闪动,但那件青灰色的旧袍子消失了。
老赵的镜头假装“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
然后——
在画面的最右下角,几乎贴着画框的边缘位置,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低着头从两个高大行人的腋下钻出来。
沈惊鸿。
他从人群中穿过来了,悄无声息地、像一尾穿过石缝的鱼一样,从拥堵的人墙里滑了出来。
身上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袍子没有新的褶皱,连头发都没乱。
好像那堵人墙对他来说跟空气没有区别。
这段画面在监视器里呈现出一种几乎有些诡异的流畅感——八十多个群演在他周围走来走去、推推搡搡、大呼小叫,而他像一个bug一样穿行其中,不被触碰,不被注意,不被任何人的视线捕获。
陈威嘴里的草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往前倾了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监视器的屏幕上。
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他被画面“吸”进去了。
第三个节点——一匹受惊的驴。
那头之前耍脾气的驴果然不负众望,在群演牵着它经过一个铜匠摊子时被突如其来的敲打声吓了一跳,猛地往后蹦了两步。
牵驴的群演拼命拉缰绳,驴脖子一甩,缰绳差点脱手。
周围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被挤到了路边,有人差点摔倒。
沈惊鸿当时正好走到驴的后方不到三步的距离。
驴蹦跶的瞬间,他的身体做了一个极快的反应——
侧闪。
不是那种武林高手式的凌厉侧闪,而是一种极其日常的、普通人被突发状况吓到后的本能躲避。他的肩膀往左边缩了一下,右脚横跨了半步,整个人贴到了旁边的店铺门板上。
但——
这个“贴到门板上”的动作里,有一个极其微妙的不协调。
他的上半身确实是往门板方向靠的,但他的下半身——具体来说是他的膝盖——在靠过去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下沉。
不是蹲,是重心的一次快速下压。
像是某种训练过的、遭遇危险时的标准应激姿态——降低重心,随时准备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