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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平静跟第一天开机时那种“全场屏息”的安静不一样。
那时候是震撼,是所有人被打懵了不知道该先鼓掌还是先呼吸。
今天的平静是——所有人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林默开机就是这个水准。
习惯了一条过。
习惯了每场戏都会冒出一两个不在预设里的、让人事后越想越觉得“了不起”的细节。
老赵扛着机器走过来,冲林默竖了根大拇指。没说话。
小孙在收反光板,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学生刚看完一堂大师课的现场示范。
赵大勇从他的站位上走过来,两条粗臂背在身后,表情有些微妙
“林老师,”他搓了搓手,嗓子里还残留着“泼皮”的沙哑,“我有个问题。”
“说。”林默正在从口袋里掏水杯。
“您刚才绕过我的时候,为什么从我左边走?右边的缝隙更宽。”
林默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想了想:“左边靠阴影。他习惯走阴影里。”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
接下来的日子,《盛唐奇梦》的拍摄像一列加满了油的火车,平稳而快速地向前推进。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每天的通告上排三到四场戏,基本都能按时完成,偶尔还能超额。
林默的状态异常稳定——用陈威的话说,“像一台恒温恒湿的精密仪器”。不会大起大落,不会忽好忽坏,每天到场就是开机即用的状态。
这种稳定感像一根定海神针,把整个剧组的节奏都锚住了。
群演不会因为主角反复NG而越来越松散。灯光不会因为等演员调整状态而反复开关。摄影不会因为需要配合演员不确定的走位而提心吊胆。
所有人都知道——林默说走到哪儿就会走到哪儿,说几秒就是几秒,说什么情绪就是什么情绪。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那份工作,把机器对准他,剩下的,他来。
第十天的晚上,林默在酒店房间里跟远在另一个剧组的丁子钦通了个电话。
起因是丁子钦在群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角色需要表现,但不能用台词表达,只能用肢体——除了停顿和回头这种常规操作,还有什么办法?”
洛子岳回了一句:“呼吸。”
陈威回了一句:“重心。”
林默没在群里回,直接拨了电话。
“说说具体的戏。”他开门见山。
丁子钦那边背景很吵,像是在片场的休息区,周围隐约有人在聊天。
“是我后天要拍的一场,大将军出征前回家看了一眼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然后转身走。剧本上写的是大将军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离去。”
“嗯。”
“但我觉得回头看一眼太普通了。所有的出征戏都这么演。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林默在酒店床上换了个姿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两只手翻开笔记本。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
“你问。”
“你演的这个大将军,他出征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想过。”丁子钦的声音低下来了,“剧本里有暗示,他知道这一仗凶险。”
“那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应该是什么样的?”
又是两秒的安静。
“……快。”丁子钦说,“应该很快。因为如果他走得慢,他怕自己会改主意。”
“对。”林默在笔记本上随手画了一条线,“所以不体现在他停在门口的那一刻,而是体现在他走出去之后的步速变化。他转身走——前三步快,第四步突然慢了一拍,第五步又快回来。就那一拍的减速,就是他全部的。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大步流星的背影,但细心的人会注意到中间有一步不对。”
“那一步就是他差点回头的那一步。”
电话里传来丁子钦吸气的声音。
“懂了。”他说,声音里有种被点醒了的亮堂,“不是回头,是差点回头。回了头就俗了,差点回头才要命。”
“你可以。”林默说完这三个字就准备挂了。
“等等!”丁子钦急忙喊住他,“默哥,你最近那个论坛的帖子——你还写不写了?我看好多人在催更。”
林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回了一句:“写。周末。”
“太好了!你能不能写一篇关于盔甲戏怎么走路的?穿着几十斤铁片子走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现在都是自己瞎摸索——”
“你的需求我记下了。挂了。”
“哎——”
嘟嘟嘟。
林默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仰面朝天躺着。
天花板上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安静地转着,送出的暖风让房间保持在一个舒适的温度。
盔甲戏的走路方式……
确实是个好选题。
他自己在演沈惊鸿的过程中不需要盔甲——文弱书生嘛,这辈子最重的装备大概就是一沓卷宗。但他以前演过不少武将和铠甲角色,那些年积攒下来的经验确实可以整理一下。
而且他知道丁子钦不是在替自己一个人问。
群里这么多天的观察下来,他很清楚那个匿名论坛上追着看他帖子的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正在横店各个剧组里挣扎的年轻演员。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没有好老师,没有靠谱的前辈带,只能自己在一次次的NG和被骂里摸索门道。
写就写吧。
反正就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换个新ID发出去的事。
不费什么力气。
林默又翻了个身,拽过被子裹住自己。
明天的通告表上排了四场戏——比前几天多了一场——是陈威看进度太快之后临时加的。
按这个速度推进下去,四个月的拍摄周期搞不好能缩短到三个半月。
当然,前提是后面的重头戏也能保持目前的效率。
而以林默对自己和对陈威这帮人的了解,这个前提——
大概率能成立。
他闭上眼,三分钟后睡着了。
呼吸均匀,面容平静。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里陈威发了一条深夜的语音消息。
林默没看到。
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打开一听,是陈威压着嗓子的一句话:
“刚粗剪了前五天的素材。老林,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成片质量,上星都绰绰有余。”
后面跟着一声轻轻的笑,带着一个创作者在看到自己的作品正在往最好的方向生长时才会有的、那种安心的满足。
林默听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穿鞋出门吃早饭去了。
路过酒店走廊的窗户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外面。
横店的早晨雾蒙蒙的,远处那些仿古建筑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四场戏。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