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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到站的广播声将林默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在国家历史博物馆泡了整整一上午,阎教授亲自批条子开的内部资料室果然名不虚传——那些未公开出版的考古报告、拓片影印集、甚至几份手写的老一辈学者田野笔记,每一页都散发着年代感的纸墨气息。
林默没有贪多嚼不烂,只挑了几份和西周礼仪制度相关的资料翻了翻。
不是为了写论文,纯粹是为了给自己的“仪态笔记”补充更扎实的底层逻辑。
中午从博物馆出来,手机上已经攒了好几条华叔的消息。
前面几条是关于大英博物馆那边的后续沟通进展,林默扫了一眼,华叔办事妥帖,目前还在初步接触阶段,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最后一条消息的画风突然一变:
“小默,另外一件事。陈威那小子的新戏《盛唐奇梦》已经拿到了全部批文,下周正式建组。他跟我这边打了招呼,说你答应看剧本了?你看完了没?他那边催得急,想尽快确定男主人选。我的建议是,如果剧本过关,这个项目值得接。那小子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在创作上是个狠人,他磨了三年的东西不会差。而且古装悬疑这个类型你还没碰过,对你的戏路拓展是有好处的。”
林默收起手机,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陈威那个剧本,他确实只看了三分之一。
不是不想看,是前两天的日程全被博物馆和特展的事情塞满了,实在抽不出整块的时间。
昨天他在群里给陈威指出了男主第二幕动机太弱的问题,陈威说当晚就改,也不知道改成什么样了。
回到酒店后,林默洗了把脸,泡了杯茶,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躺着陈威凌晨四点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改了。看。”
附件是一份完整的剧本文档,文件名叫《盛唐奇梦·V9.2》。
V9.2。
也就是说这个剧本在林默看到之前,已经被推翻重写了至少九个大版本。
林默点开文档,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一看,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正午的明亮一直暗到了傍晚的昏黄,茶凉了两轮,他都没顾上续水。
《盛唐奇梦》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唐高宗末年到武周初年这段波谲云诡的历史时期,男主角名叫沈惊鸿,是大理寺中一个不起眼的九品录事。
此人出身没落世家,少年时才名远播,被誉为“洛阳第一神童”,却因为一桩离奇的灭门惨案家道中落,从云端跌落泥地,在大理寺的文牍堆里当了三年默默无闻的小吏。
故事开场时,长安城接连发生三桩看似毫无关联的命案——东市的胡商、内侍省的小黄门、还有一位致仕归乡的老将军。
三桩命案,三种死法,唯一的共同点是:死者临终前,都曾在梦中见到过同一个不存在的人。
大理寺卿束手无策,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借着命案互相攻讦。就在这时,沈惊鸿主动请缨接下了这桩“无头案”——不是因为正义感爆棚,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三桩命案的线索,竟然和十二年前他沈家的灭门惨案,有着极其隐秘的关联。
林默看到这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陈威改过的第二幕,男主的转折点果然换了。
旧版本里,沈惊鸿是因为偶然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才卷入案件的,动机是“恰好撞上了”。这种被动卷入的设计太弱,撑不起后面越来越庞大的叙事野心。
新版本里,陈威把动机换成了“复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寻找真相”。
沈惊鸿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而是一个在泥潭里蛰伏了十二年、一直在等待机会的猎手。他在大理寺当了三年录事,不是因为怀才不遇,而是他在故意蛰伏,利用大理寺的档案库,一点一点地拼凑当年灭门案的碎片。
这个动机够痛,也够狠。
更妙的是,陈威在第二幕的结尾安排了一场极其残忍的“割肉戏”——沈惊鸿在追查过程中发现,当年出卖他沈家的内鬼,竟然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也是他在大理寺唯一信任的人。
他必须亲手将这个人送上刑场。
不是那种“含泪挥剑”的矫情桥段,而是沈惊鸿面无表情地写完了一份滴水不漏的呈堂证供,盖上大理寺的印章,然后走出公房,在无人的回廊尽头,一个人干呕了很久。
林默看到这段的时候,放下了电脑,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陈威这个混蛋,确实是个狠人。
他不光采纳了林默关于“必须先失去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的建议,还把这个“失去”做到了极致——失去的不是身外之物,而是信任本身。
一个在泥潭里蛰伏了十二年的人,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只温暖的手,结果那只手递过来的不是火把,而是一把刀。
这种背叛,比任何肉体上的伤害都要致命。
因为它摧毁的是一个人重新相信这个世界的能力。
林默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剧情走向越来越大胆。
三桩命案的背后牵扯出了一个横跨朝野、涉及皇权更迭的惊天阴谋。
沈惊鸿一步步深入,每揭开一层真相,就离自己的灭门真相更近一步,同时也离深渊更近一步。
而贯穿全剧的悬疑核心——“死者梦中见到的那个不存在的人”——陈威一直藏着没揭底,直到剧本的最后三集才给出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林默合上电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本子。
真他妈是个好本子。
不是那种“还行”“凑合”“有潜力”的好,而是那种让他作为演员,读完之后手心发痒、恨不得立刻站在镜头前的好。
沈惊鸿这个角色,和他之前演过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样。
裴砚之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光华万丈。
公益宣传片里的战士是一面盾牌,沉默坚韧,为众人抱薪。
但沈惊鸿是一团包裹在冰壳下的暗火。
表面上看,他温和、谦逊、甚至有些窝囊,在大理寺里是个谁都能使唤两句的透明人。
但他的内核是一座压了十二年的活火山,岩浆在地壳深处翻涌,随时可能炸穿一切。
这种“极度压抑下的极度疯狂”,是最难演的。
比纯粹的疯狂难十倍。
因为你不能让观众在前八集就看出这个人“不对劲”,那就没有悬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