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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本王来了,这土地你们交不交!
蒋瓛来得极。
他在离御案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垂首。
朱元璋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摺上,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其中一份奏摺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然后猛地一推,將那一大摞奏摺推到了桌案边缘,几乎要散落在地。
“这些,”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你都拿去看看。”蒋上前一步,无声地接过那厚厚一摞奏摺,动作稳得像山,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或惊讶。
朱元璋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盯著蒋:“去查。”
“给咱不动声色地查清楚。”
“这些上书的人,一个不漏。”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自己,他们的儿子、侄子、女婿,他们的门生故旧,凡沾亲带故者...”朱元璋微微停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过去这些年,到底做过哪些犯法的事,沾过哪些不乾净的钱,手上有没有过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无论大小,只要证据確凿,都给咱挖地三尺,搜罗清楚,记录在案。”
他盯著蒋低垂的眼帘,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得打草惊蛇。咱要的,是铁证。”
“明白了吗”蒋瓛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臣,明白。谨遵圣諭。”
就在蒋准备躬身退下之际,他却略一停顿,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用那平板无波的声线补充稟报导:“陛下,臣另有两事稟奏。”
“其一,据各镇抚司报,京师及江南各地,有勛戚官绅暗中串联,散布流言,语多涉及燕王殿下苏州之行,意图非议朝局。”
“其二,彼辈似有动向,欲集体赴东宫,向皇太孙殿下陈情求告。”
朱元璋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中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
“咱,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且去办你的事。其他的,朕自有道理。”
“退下吧。”
“是。”
蒋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抱著那摞沉重的奏摺离去,暖阁內,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幽深地望向跳动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独坐片刻,眼中寒光未消,忽然对侍立在阴影中的贴身太监吩咐道:“去,传允炆来见朕。现在就来。”
太监领命,快步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皇太孙朱允炆便匆匆赶到。
他显然已准备歇息,衣著略显匆忙,脸上带著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恭敬与疑惑。
他步入暖阁,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孙儿叩见皇爷爷。不知皇爷爷深夜召见,有何教诲”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方才得到稟报。今日那些上书反对清查田亩的官员勛贵们,正在暗中串联,准备集体到你东宫门前,向你陈情求告,想让你出面,在朕面前为他们说项,阻止此事。”
他紧紧盯著朱允炆的眼睛:“朕问你,若他们真来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朱允炆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心中一凛,瞬间完全清醒了他明白,这绝非简单的询问,而是皇爷爷在试探他的立场、决心和手腕。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家宴的种种,皇爷爷那番关於棋子和铺路的教诲,以及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摺所代表的阻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太久,抬起头,目光迎向朱元璋的审视,语气清晰而坚定:“回皇爷爷,孙儿以为,清理田亩,抑制兼併,乃固本培元、利在千秋之国策!此事关乎社稷安稳,百姓生计,绝无妥协之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至於有人想来求情...”
朱允炆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莫说他们尚未到来,即便他们真的跪满了东宫门前,孙儿也绝不会见,更不会为他们向皇爷爷进一言!”
“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若因勛贵官绅求情便动摇国策,则朝廷威信何在日后又如何推行其他利国利民之政孙儿定当谨守本分,坚定立场,一切以皇祖父之决断、以江山社稷之利为重!”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妇人之仁。
朱元璋听完,紧绷的脸上,那层冰霜般的严厉终於缓缓化开。
他深深地看了朱允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和满意,甚至嘴角都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好。”
朱元璋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透著一股如释重负般的畅快,“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能有这份决断,朕心甚慰!这才像是咱朱家的子孙,才像是个未来君临天下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起来吧,地上凉。”
“谢皇爷爷!”
朱允炆这才起身,垂手站立,心中也鬆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番表態,应是过了关。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复杂,既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最后只是淡淡道:“嗯,你能这么想,很好。”
朱允炆见状,確定过关后就欲躬身退下,却听御座上的朱元璋又开口道:“且慢,咱还有一事要交代你。”
朱允炆立刻停下脚步,重新垂手恭立:“请皇爷爷示下。”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允炆年轻而恭顺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难测:“此事,或许要让你吃点苦头,受些委屈。”
他语气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若能坚持下来,於你將来大有裨益。”
朱允炆心中一动,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道:“为江山社稷,为不辜负皇爷爷期望,孙儿甘愿吃苦,不惧辛劳!请皇爷爷明示。”
看到孙儿態度坚决,朱元璋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即沉声道:“从明日起,每日寅时三刻,你便起身,身著素服,不需仪仗,独自前往奉天殿外,于丹陛之下肃立。”
“直至日落宫门下钥,方可返回东宫。”
“期间,无论风雨,不得间断。朕,不会见你,也不会给你任何指示。
朱允炆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眸光闪烁,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不是惩罚,这是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苦肉计。
更是一场锤炼心性、收买人心的绝佳机会。
按照皇爷爷这个安排的话,那么朝会上文武百官上朝必经的御道上,自己孤身立於殿外的身影,將是如何的引人注目
日復一日,风雨无阻。
皇太孙为何如此,百官勛贵、天下士民会如何猜测
他们会联想到近日沸沸扬扬的清理田亩之爭,会联想到诸位藩王的沉默与燕王的强势南下...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皇太孙为了坚持利国利民的清田国策,不惜触怒龙顏,在为民请命,在为国受罚。
且,就算他们不会这么认为的话,自己到时候也会表现出来的。
皇爷爷这拒不见面,也挺高明的,既彰显了国策的不可动摇、皇帝不为所动,又凸显了他朱允炆的仁德、坚韧、委屈。
届时,那些支持清田、或对勛贵不满的官员、士子、乃至百姓,会如何看他,那些心中忐忑的中间派,会如何想
就连那些反对者,面对如此自苦的皇太孙,恐怕也难以公然指责。
这看似是罚站,实则是將他朱允置於道义的制高点。
用吃苦的方式,无声地爭取最大的政治同情和声望。
“孙儿明白了。
朱允炆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因明悟而带著一丝颤抖,他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无比坚定:“孙儿遵旨!定当日日如此,绝不懈怠!孙儿谢皇爷爷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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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看著瞬间领悟其中关窍、並毫不犹豫接受的孙子,脸上那抹欣慰之色更浓了些,他挥了挥手:“嗯。明白就好。去吧,明日寅时,莫要迟了。”
“是,孙儿告退。”
朱允炆再次行礼,退后几步,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却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振奋,走出了乾清宫。
宫门在身后合上。
朱允炆抬头望向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也就是这一日的下午。
明显能看出来,不少大臣们很急很急,东宫外便陆陆续续来了几拨访客,他们並非顶级的公侯,多是些五六品的京官、或在京畿拥有田產的閒散勛戚、以及一些与地方大族牵连颇深的文官。
这些人官职不算极高,但数量不少,且消息灵通,他们深知,一旦朝廷对勛贵动手后,下一步很可能就会清理到他们这个层级。
他们的恐慌,更为具体,也更显急切。
朱允炆在偏殿接见了他们。
来的几拨人,口径出奇地一致。
先是痛陈田亩兼併之弊確需整治,以示立场正確,隨即话锋一转,便开始大倒苦水,言说自家那点田產来得如何不易,家族繁衍如何需仰仗此薄產,恳请皇太孙殿下体恤下情,在陛
朱允炆端坐主位,面色温和,耐心地听著他们的诉苦,自始至终未露丝毫不耐。
待到眾人言毕,他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同情。
“诸位大人的难处,孤知道了。”
他声音温和,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清理田亩,乃为国为民的良法,初衷是好的。然,法理之外,亦有人情。诸位大人皆是我大明栋樑,忠心可鑑,孤心中是有数的。”
说到这里,朱允炆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充满期待和焦虑的脸,继续用沉稳的语调说道:“诸位且宽心。今日之言,孤已记下。待得合適时机,孤....会寻机会向皇祖父进言,陈说利害,力求在推行国策的同时,亦能保全诸位忠臣的体面与生计。”
“断不会让一心为国的臣子,无端受损。”
一番话,滴水不漏。
眾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纷纷离席,躬身拜谢,语气充满了感激涕零:“殿下仁德!臣等感激不尽!”
“有殿下此言,臣等便放心了。殿下能体恤臣下之苦,实乃我等之福。”
“殿下英明,臣等誓死效忠殿下,效忠朝廷。”
殿內充满了歌功颂德之声,仿佛朱允炆已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眾人心满意足地告退,来时的忧心忡忡,化作了离去时的满怀希望。
送走眾人后,偏殿內恢復了寂静。
朱允炆独自坐在原地,脸上那抹温和的理解渐渐褪去,恢復了一片平静,只是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今日对这些人许下求情的诺言,与明日开始因坚持国策而受罚的表现,恰好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
真实妙啊。
这些官员会越发觉得,皇太孙是自己人,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而在陛
人情、忠诚將会悄然扎根。
接下来,皇宫大內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而凝重。
每日天光未亮,寅时三刻,当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寒意与黑暗中时,皇太孙朱充炆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奉天殿外那巍峨的汉白玉丹陛下。
他褪去了华丽的冕服,只著一身素净的常服,不设仪仗,不携隨从,形单影只,如同一个请罪的学子,肃然立於凛冽的晨风中。
从日出东方,到日上三竿,再到烈日当,直至夕阳西沉,宫门將闭,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唯有投向紧闭殿门的目光,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著恳切、忧虑与坚定的神情。
更关键的是,他並非沉默。
每日,在百官上朝、散朝的必经之路上,总会恰好听到皇太孙那不高不低、却足够清晰传入耳中的自省与陈情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