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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什哈达刚跨出门洞,目光之所及一匹高头大马。
只见这匹马通体雪白,自鬃尖到蹄腕寻不出半根杂毛,日光一照,浑身上下亚赛披上流动的雪练,正是那照夜玉狮子。
此马本是临洺关守将沈琳在小主子生辰时送来的,刚送来之时不过一匹刚断奶的幼驹,经这近两年小主子亲手盯着打养,豆饼麸料、夜水遛弯,桩桩自有定数,如今虽未长足,骨架却已撑开,头面清秀,耳如削竹,颈上一圈鬃毛又长又密,打了一个响鼻,马头抖动间,鬃毛炸起隐然有几分狮子形骸,四蹄踏地,肩背轩昂,一看便知是西域种里的极品,待到半载后,定会日走一千夜走八百的宝马良驹。
乌什哈达目光顺势上一抬,落到马背上那身月白长袍之上,心里头暗暗喝了声彩:马是千里驹,马背上这人,神采颜色更甚这照夜玉狮子。
但只见王拓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袍,面如莹玉,眉如远山染墨,一双丹凤眼眼廓开阔,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端方温润的气韵;乌黑的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辫身里以三股金线夹着青丝一同编就,金黑相错,洒然垂在脑后。
如今不过八岁,身量却已抽条拔节,不输十三四岁的少年,跨在这高头大马之上,腰背挺得笔直,白马白袍,晨光一镀,直如画中人物一般。
马前马后,十余名亲卫散成两列,个个便服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明眼人一看便知藏了家伙;萨克丹布贴在马头左侧半步的随侍左右。
瞧见迎出来的二人,王拓手上缰绳轻轻一带,动作流利至极,脚尖离镫,身子微微一偏,已自马背翻身落下,足尖点地,声息皆无,反手将缰绳抛给身后侍卫,快步迎了上来。
乌什哈达、图伦刚要撩袍下拜,王拓虚虚一扶,低声道:
“此处人多眼杂,墙那边就是大通桥码头,三教九流遍布期间,礼数就都免了,里头说话。”
二人会意,侧身引路,萨克丹布留下两名亲卫守门,余者散到院墙四周明岗暗哨,自己跟着三人进了二门。
进了正房,门一掩,外头市声顿时隔去大半。
图伦亲手斟了茶,王拓在上首落座,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自然的立于左右,图伦敬立下首作陪。
乌什哈达先忍不住,低声问道:
“小主子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鱼龙混杂,有什么事,传个话,奴才们过去回禀便是。”
王拓端起茶盏,指腹在盏壁上缓缓摩挲,面色渐渐转冷,淡淡道:
“图伦这两日递回府的密报,我越看越是心惊。京里的漕帮,行事越发张狂,肆无忌惮了些。我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这天子脚下、辇毂之间,这么搅风搅雨。”
图伦略一沉吟,躬身道:
“主子明鉴。单凭一个漕帮,不过是码头上扛活吃饭的苦哈哈抱团,给他们天做的胆子,也不敢往勋贵的流言上伸手。这里头,必有旁人撑腰。奴才这两日顺着大通桥分舵往上摸,脉络还没全摸清,可十有八九,跳不开那几家铁帽子王府。”
王拓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在几上:
“汉臣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么长的首尾。满臣里头,和珅那样的人,敛财自有他的体面路子,盐务、关税、议罪银,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漕帮这种泥腿子身上刮油的脏买卖,他还不屑为之;便是有银钱往来,也不过是他底下人隔着七八道手沾点光,断不会亲自沾这一身腥。翻来覆去,无非那几家宗室,把朝廷的漕运,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