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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你这是以理服人。’
‘胖子那柄剑,管的是人的身子;你这一桌人,管的是阵的命门。’
季仓没理它。
他最后抬手,在沙盘上轻轻一按。
满室的声音,都停了。
“法子,是纸上的法子。”
“阵没摆在眼前,警纹怎么缠、阵眼怎么转、它隐一次要歇多久,全是推的。”
“真到了碎星礁,会遇上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
“今晚的话,出了这间石室,谁也不许再提。”
四个阵师齐齐点头,各自拢起斗篷,鱼贯而出,散进黑市人流,眨眼没了踪影。
石室里,只剩季仓一个人,他没有立刻走。
青玉案上,那张淡金色的破禁符静静躺着,裂纹完好,在阵纹凝成的微光里,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没有灵压,没有涟漪,没有半点挣扎。
一座立了不知多少年的遗迹,在钥匙响起来的一瞬,悄无声息地,把门带上了。
那不是落荒而逃,逃,会有动静。
那个样子,更像是门后的东西,早就听见了脚步声,一直在那儿等着。
等的,就是你把钥匙掏出来的那一刻。
他拈起符,指尖在符面上停了一息。
匣盖掀开之前,陈虎五个人,还是找阵的人。
匣盖掀开之后,谁是找的人,谁是被找的东西,就已经说不准了。
有点东西。
从胖福来出来时,碧云城的天还没亮。
听涛崖密室的门,从里头锁死。
季仓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那张淡金色的三阶上品破禁符,和一张碎星礁的海图。
三千里海。
这是他眼下最远的距离。
他是个出不了城的人。
聂寒山闭关前那句话压着,听涛崖的大门没有那位小师叔点头,他一步也迈不出去,更别说离城三千里。
明面上的释心大师,每日要在阵堂讲阵、记功课、熬阵眼册上的资历,少露一面都有人问。
暗里的大供奉,也不能凭空在胖福来挪窝。
白兕的光团在他肩头冒出来,看着那张海图,打了个哈欠。
‘和尚,三千里外的阵,你总不能隔着海,用眼神把它瞪开。’
‘总得有个“你”,替你走这一趟。’
季仓的目光,落在了同心镜上。
镜光一闪,一具人形傀儡立在密室当中。
玄铁为骨,暗银无光,幽蓝的眼窝静静垂着,十指修长,指节处是星陨玄铁磨出的精密关节。
墨书。
白月清亲手所制,又经他和钱大壮之手升到三阶的人形傀儡,能制符,能斗法,更要紧的是,胸口那枚空灵木芯,承得住他的一缕分神。
季仓抬手,按在墨书胸口。
一缕分神自眉心抽出,缓缓沉入空灵木芯。
木芯温润,像一盏空了许久的灯,等到了火。
墨书眼窝里,幽蓝的光亮了起来。
季仓抬了抬手,墨书也抬起手,分毫不差。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看见的是密室、蒲团,和坐在蒲团上的自己。
感觉迟了一线。
三千里外御傀,神念贴着空灵木芯走,比不得肉身灵动,他这一身阵法、制符的造诣能带去七成,法力、斗法,也只剩七成。
更要命的是,这缕分神离了本体,就是离了窝的魂。
墨书若毁,分神受创,三千里外的本体,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道行折损。
‘老法子。’
白兕绕着墨书转了一圈,‘老藤裹上,谁看得出你是具傀儡?’
老藤的声音从墙角藤蔓里传出来,沙哑里带着几分兴头。
“老夫别的本事没有,藏个人,还没失过手。”
季仓点头。
但见老藤从他衣襟下分出一缕拇指粗的主藤,顺着墨书的后颈探进去。
拟态灵衣像水一样,从傀儡头顶淌到脚跟。
玄铁的冷光、空灵木芯的灵气、机关关节的机括声,被一层极薄的灵膜裹得严严实实。
再抬眼时,墨书已变成了那个面色蜡黄、颔下三缕微须的瘦削散修,气息压在金丹初期,和他在胖福来的大供奉模样,一模一样。
眼窝里两枚灵珠一转,活人的眼神都有了。
与此同时,季仓这边,也继续维持着释心的模样。
——老藤早已练出了分身,本体在海泉峰日夜享受海货盛宴,分身跟在季仓身边坐守听涛崖,再分一道“拟态灵衣”出来包裹墨书,不是难事。
季仓又叫来惠娘,只说自己要闭关三日,推演一门三阶阵图,三日之内,天塌下来也不许开门。
惠娘应了,亲手把小院的门闩落下,守在门外。
临行前,季仓把墨书身上的家当,一样一样点过。
真的破禁符贴身收着,隔灵木匣封好。
一沓诱符,连夜赶了七八张,依着真符的纹路临的,纹有七分像,破意只有三分,开不了真锁,专用来喂那座阵,另有整沓空白符纸和朱砂,随时添制。
三只巴掌大的测脉盘,盘面刻着他亲手改过的探脉纹,往礁岛上一插,地脉往哪边走,盘面的光就往哪边倒。
墨书十指的银针、符阵手套、蜂巢隔间里满满当当的符阵灵符,一样不缺。
天大亮前,墨书从密室后窗出去,从小道慢慢走进主街,再从主街走到另一条小道,最终进了胖福来的密道。
听涛崖,蒲团上。
季仓本体盘膝入定,一动不动。
……
码头上早备好了一艘不起眼的灰篷快船。
庞福亲自在舱里等,见墨书进来,那双眯缝眼里精光一闪,随即堆起笑。
“大师。贺老哥在外头,五位道友也到了。”
墨书点头,没多话,学着大供奉一贯的做派,在舱里主位坐下。
陈虎五个人缩在船尾,看见这张带着面具的脸,都规规矩矩低下头。
他们没见过大师真人,可这张脸,福爷见了都要弯腰,错不了。
贺九靠在船头,黑袍高瘦,剑鞘斜在背上,连眼皮都没抬。
船出了碧云城的暗港,一头扎进外海——
南星海灵气紊乱、海妖横行,即便金丹在这里也翻不出大浪花。
若是像天南那样飞行,首先难度加倍,其次也易被妖族视为挑衅,平白遭受攻击。
所以元婴以下,除非有大型宝舟,一般都会扬帆出航。
墨书坐在舱中,看着这片海。
墨绿色的海水,浪头不高,却厚得像一块块移动礁石。
船在浪上贴着水行,不摇不晃,是庞福手里压箱底的跨海法器。
陈虎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搓了又搓。
“大师……那地方,当真还要去?”
墨书看了他一眼。
“你那三千八百灵石,想不想要回来?”
陈虎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大半日之后,海面起了雾。
先是一缕一缕,贴着水面飘,再后来,雾连成了片,白茫茫把日头都吞了。
陈虎站起身,指着雾深处。
“大师,到了。”
“碎星礁。”
快船慢下来,灰篷落下,一行人落在一块背风的礁岛上。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乱礁,大的如屋,小的如斗,礁体乌黑,浪花拍上去,白沫子溅起好几丈高。
陈虎指着雾里偏西南的方向。
“就是那儿,礁岛的长阶、石坊、残碑,全在那儿。”
“可现在……”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说。
墨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只有浪,只有一座座光秃秃的黑礁,连半块青石板都没有。
和五个人在黑市里说的一模一样。
墨书没说话,先蹲下身,把一只测脉盘插进礁岛的石缝里。
盘面上的探脉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指针晃了晃,慢吞吞指着西南。
他又放出神念,贴着水面扫出去。
神念过处,雾还是雾,礁还是礁,地脉在礁群底下沉沉地走,像一条睡着了的大鱼。
可就在西南那片乱礁的位置,那条大鱼的脉,忽然变得很轻,很散,像被人用一团棉花,死死捂住了。
老藤在墨书耳侧,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方式传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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