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分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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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开口,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利落了,像是她在一边说一边想。

“我做过很多活,见过很多人,其中有好的,有坏的,有不好不坏的。但不管他们是哪种人,他们做的事我大概都能理解。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下去,为了让人死。这些东西的逻辑很简单,我能看懂。”

她抬起头,看向奥尔菲斯。

“但你做的事,我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你说你在查一些事情。查完了之后呢?把事情搞清楚,然后呢?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那些被毁掉的东西不会复原。

“你查完了所有的事,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然后你拿这些东西去做什么?去换更多的真相?去换下一个游戏?你自己说了,你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信了。那等到你把所有事情都查完的那一天,你还剩下什么?”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

苏珊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很多遍,今晚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听这些话的人。

“我不知道你对你自己做的这些事怎么看。但在我看来,一个人把命赌在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事情上,那不叫有信念。那叫赌徒。”

“你觉得……我是赌徒?”奥尔菲斯问。

“我觉得你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推到了桌子中间、连自己还剩多少都没数过的人。”苏珊说。

“你说你相信你在做的事,但你又说你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信了。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是‘我选这条路’,更像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奥尔菲斯没有反驳。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噢不不不……我不是在说对不对。”苏珊说,“我没有资格说对不对。我只是在说我看到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

“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雇主,或者因为你今晚救过我,就改变我的看法。你救了我,我感谢你。但我不会因为感激就告诉自己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我做不到。”

“是的,当然,我不需要你改变看法。”

奥尔菲斯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苏珊点点头。

“但我觉得我应该把话说清楚。我不想让你误以为我会留下来。弗洛伦斯跟我说过加入的事,我当时没有答应,现在也不会答应。我可以帮你们干活,按合同来,干完就走。但让我把自己放进一个我看不懂的事情里,天天在里面泡着,我做不到。”

“你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你那样。”

苏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她的眼睛在壁炉的光里有些发亮,像是在说一件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事。

“我怕我也会把命押在一件我解释不清楚的事情上,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选的’,但实际上是因为我找不到别的路可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奥尔菲斯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也没有试图说服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照出来的东西他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

也可能看过但已经忘记了。

也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是的,我同意。”他说。

苏珊抬起头看他。

“你的合同继续。你帮我们做事,按次结,干完就走。我不会再提让你加入的话。”奥尔菲斯说。

“你今晚说的那些,我不打算反驳。你说得对,我可能就是一个赌徒。但赌徒也有赌徒的规矩。你不想上桌,我不勉强。你愿意在外面帮我们跑跑腿,就按外面的规矩来。”

苏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你明天还要交任务报告。”奥尔菲斯说,“弗洛伦斯说你这周跑了几个点,应该已经差不多了。明天把报告交给她就行。”

“我已经整理好了。”苏珊说,“明天一早给她。”

奥尔菲斯从椅子上站起来。

弗雷德里克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奥尔菲斯朝他走过去,弗雷德里克侧过身,让他先出门。

然后他看了苏珊一眼。

苏珊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

然后弗雷德里克跟着奥尔菲斯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苏珊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交叠在一起,掌心有些发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需要时间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好。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巷子里的事。

那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枪,问她“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在这条灰色地带上混的人。

碰巧经过了那里,碰巧手里有枪,碰巧决定帮她。

她那时候甚至没有完完全全记住他的脸。

印象里只有“这人长的还行”。

然后她来到庄园,洗了澡,坐在起居室里等人。

她不知道要见的人是谁,只知道是弗洛伦斯让她来交任务报告的。

她以为这个组织的会长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个心机很重的人,说话做事都带着算计,浑身上下都是那种老江湖的油滑气。

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在巷子里帮过她的青年。

他说他叫奥尔菲斯。

弗洛伦斯叫他会长。

然后她又知道了他还是那个写小说的人。

那个在欧洲文坛上声名鹊起的小说家,奥尔菲斯。

那个她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很多次名字但从来没有刻意记住的人。

这几个身份在她脑子里同时存在,却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它们像几张画着不同图案的纸片,被硬塞进同一个信封里。

鼓鼓囊囊的,随时可能会撑破。

她试着把它们放在一起,想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但她找不到。

他是个好人。

她对自己说。

但好得不纯粹。

那种好里带着别的东西,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重量。

那种重量压在他身上,也压在他做的每一件事上。

他不是那种简单的好人,也不是那种简单的坏人。

他是一个让她找不到位置去定义的人。

她想起他说“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信了”时候的表情。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已经接受了的事。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她知道,那句话她听过很多次,在很多人嘴里听过很多次。

那些人在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已经把一切都丢掉了。

而他还在做,还在走,还在往前走。

这让她感到惋惜。

他说他要查的那些事情,在他看来也许是对的,但在她看来,那条路的尽头没有光。

或者说,压根没有尽头。

生命或许就是这样吧。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木柴塌下去一小截,火星落在石板上,闪了一下就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