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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回来,拉裴尔会把七弦会的欧洲部分交给你。你不需要回国,不需要露面,你只需要——”
“我只需要什么?”
弗雷德里克突然打断他。
奥尔菲斯停住了。
“我只需要等你死掉,然后替你收拾剩下的东西?”
弗雷德里克反问。
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和生死有关的事。
“嗯,你觉得我能做到?”
“你会的。”奥尔菲斯说,声音很低,“你比我强很多。”
“不不不……这和强弱没关系。”弗雷德里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奥尔菲斯抬起眼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还在呼吸,还在吃药,还在处理那些根本不需要我处理的文件。”弗雷德里克说,“你当然知道的。你说。”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更快了。
“当然,当然,你可以安排别人,可以安排拉裴尔,安排莱昂,安排所有人,你可以把七弦会拆成十几份分给每一个人,你可以把自己从棋盘上撤出来,你可以决定拿命去赌。”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始终没有抬高,但每句话都像是把什么东西钉进了墙里。
“但你不能安排我。你想把我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去死。你觉得这样对我好。你从来都这样觉得。对不对?”
“我是在保护你。”奥尔菲斯说。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是很关心和呵护的。”弗雷德里克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需要这种保护呢?”
奥尔菲斯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床上的弗雷德里克,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
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弗雷德。”
他说。
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你当然知道,我同你说过。两年前,那些医生就给我下了判决书。他们说我活不了多久了。身体在垮,精神在垮,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受控制。这场游戏,我是去同归于尽的。你跟着我,就是跟着我去送死。”
他停顿了一下,等这句话砸在地上,发出足够重的声响。
“为什么你还要跟着我?”
弗雷德里克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看着他。
那个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的人。
那个把所有人的位置都安排好、把退路留给别人、把自己留下来的人。
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奥尔菲斯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那算不上平静了,那已经是一种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告诉自己“不要哭”上面之后所剩下的东西。
他的眼睛已经发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弗雷德里克,像一个已经走到了极限的人,在做最后一次说服。
弗雷德里克没有用同样强硬的声音回他。
他把被子往胸口上拉了拉,然后开口。
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他终于把那些需要维持的体面放下来了一样。
“奥尔菲斯。”他说,“你和我母亲,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房间里的空气停了一瞬。
“如果你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也许我会继续,也许不会。但我不想等到那一天再去考虑这个问题。”
奥尔菲斯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弗雷德里克没有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相信我母亲会支持我这么做。”
奥尔菲斯怔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更轻松。
“罪恶的灵魂要么回到大地之母的怀抱,要么洗清罪恶升上天堂。我显然是前者。”
“你跟着我才会下地狱,亲爱的。”
奥尔菲斯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不。”弗雷德里克说,“跟着你才是后者。”
“为什么?”
“爱足以洗去所有的罪恶。”
奥尔菲斯站在床边,看着弗雷德里克。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重复那个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弗雷德里克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人的床边,听着这个人对他说一个他这辈子几乎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的字。
他想起母亲。
他只知道母亲应该曾经爱过他,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些大火之前的记忆像被烧过的纸页,只剩下一些辨认不出的黑边。
他想不起她的脸。
想不起她的声音。
想不起她有没有在某个夜里把他放在膝盖上,对他说过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作“爱”的字。
他记忆里唯一和这个字有关的东西,是后来那些伪造的、虚假的、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
那些人模仿爱,表演爱,用爱做工具。
他很早就学会了拆穿它们,也很早就学会了不对这个字抱有任何真实性的期待。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和他一样可悲的、来自克雷伯格家族的弃子,这个用音乐抵抗过他的家族,用文字反驳过他的判断,用沉默陪伴过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夜晚的人,对他说了这个字。
他问弗雷德里克,声音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字来对待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满身病痛、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看了奥尔菲斯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暗灰,久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
奥尔菲斯忍不住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你不能把你的前途和你的生命葬送在我手里。”
“那就葬送在你怀里好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解释,没有辩驳,没有试图说服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他完全没有设想过的话。
奥尔菲斯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弗雷德里克。
看着他靠在枕头上那个瘦削的轮廓。
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亮,像两片在冬天的湖面上没有结冰的水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下,该靠近还是该后退,该开口还是该继续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树枝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