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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波抵抗被压下去的时候,浅谷中已经布满了倒下的马匹和骑兵。
那些战马有的还在抽搐,四肢蹬踏着地面,蹄铁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有的已经不再动了,它们的鞍具被压在身下,马镫指向不同的方向,那些马镫的金属环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像是在替它们的主人继续维持着某种最后的仪式感。
有人趴在马背上,一只手还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向地面,指尖触到了碎石路面上的一层薄土。
有人侧躺在路边,膝盖微屈,双手叠在身前,像是在用自己的姿势来完成最后一个不需要被命令的动作。
更多的马匹和骑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马,哪些是人。
贺千夫长在最后一次冲锋中被一支长枪刺中大腿。
那支枪的枪尖从他的右腿外侧刺入,穿透肌肉后从内侧探出,枪杆在他身体两侧各露出了一截。
他从马上翻落,摔在碎石路面上,肩甲着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的弯刀脱手,掉在两步之外,刀尖插进了两块碎石之间的缝隙,刀柄朝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没有再站起来。
他靠在路边一块半埋的碎石上,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正在扩大的暗红色。
那层暗红色从枪杆周围开始,沿着裤腿的边缘向两侧蔓延,把周围的碎石都染上了一层越来越深的颜色。
他听着周围逐渐稀疏的刀剑碰撞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
一名明军骑兵在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那骑兵的面容被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的一道旧伤疤。
贺千夫长抬起头来,想开口说些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正在寻找一个能完成这句话的词语,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停住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收回目光,把那只仍然能够移动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在用自己的姿势来完成最后一个不被任何人命令的动作。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收拢,把膝盖上那层薄土拢成一小片不规则的形状。
三千骑兵,从进入浅谷到战斗结束,没有一个突围成功。
被俘的人被集中到谷口西侧的空地上。
他们的马匹被归拢到另一处,鞍具被卸下,堆在一起。那些马鞍堆成一座不规则的土丘形状,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被风吹散到更远的地方。
明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倒下的马匹拖到路边,把散落的武器收拢起来,把那些仍然活着的伤者抬上临时搭好的担架。
有人在担架上低声呻吟,有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个不会到来的回应。
谷底的血迹正在被翻起的泥土覆盖,那些泥土被踩得紧实,又很快被新落的尘土填上。
徐达在战斗结束后骑马来到了浅谷入口。
他没有走到最里面,只是停在那段收窄的路面上,看了看两侧的矮丘和河道,然后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副将说:“清理完之后,把他们的旗号收起来,火把全部灭掉。”
“不要让北面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副将问:“俘虏怎么办?”
徐达说:“带回去,和其他俘虏一起安排。”
“给他们吃的,让他们把伤养好。”
“暂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先留在这里。”
他说完这些话后没有继续停留,调转马头往回走。
身后那段浅谷中,最后几支火把正在被逐一熄灭,余烬在暮色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风从北面吹来,穿过那段被两侧矮丘和河道夹住的窄路,把地面上那些刚被踩倒的草叶重新压向同一个方向。
两天后,长安,帅府正厅。
孛罗帖木儿坐在长案后方,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汉中方向送回来的探报,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着前哨三千骑兵在汉中以北约二十里处遭遇明军伏击,全军覆没,无一人返回。
那页纸的边缘有几处被折过,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多次,纸面上有一道从中间横向贯穿的折痕,折痕两端的墨迹已经模糊。
他先拿起那份探报,又读了一遍。
然后把它放在案面上,用手指把它推到了案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页纸从自己面前移开。
他又拿起那份圣旨,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圣旨上的措辞比以往更加直白,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商量的余地,最后一句是“卿当速发,勿负朕望”。
他把圣旨放在案面上,和探报并排,然后伸出手,把两份文书对齐了边角,让它们叠在一起。
他坐在那里,看着案面上那两份已经被对齐的文书,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墙上的火把仍然在以固定的间距排列着,明暗交错,没有因为这两份文书的存在而发生任何变化。
风从北面吹来,穿过窗缝,把案角那页探报的边缘微微吹起了一角,随即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