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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郎溪……失而复得……哼,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哪。”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电文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子蹿了一下,把纸团舔成黑灰。屋里满是檀香和纸灰混合的气味。
“给唐生智回电。”
他背对着门口:
“告诉南京卫戍司令部,南线已有转机,不必过问第七战区细节。叫他务必按计划守城,谁敢后退,杀无赦。”
“还有——给我再催戴笠,郎溪、广德那边,一有刘湘、张阳私通日方或不听调遣的新证据,立即报来。”
侍从领命退下。江石站在窗前,望着满山翻滚的雾,像望着一个越陷越深的迷局。
12月29日,夜,南京大世界舞厅。
大世界的招牌还亮着,七彩霓虹在雨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门口几个穿黑色大衣的侍者缩在檐下打盹。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是一支软绵绵的曲子,萨克斯一拉,像哭又像笑。
舞女们穿着高叉旗袍在彩灯下转来转去,裙摆扬起又落,像开在烟雾里的花。
来客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可还是有。
窗外的炮声已经被音乐盖过去了,只有曲与曲之间那几秒钟的间歇,偶尔会漏进一两下沉重的轰鸣,贴着地面滚过去,又消散在湿漉漉的夜里。
孙元良和桂永清坐在最靠里的一张圆桌旁。
孙元良穿一件黑色对襟夹袄,半靠半躺,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半截的香烟,面前摆着半杯法国白兰地。
桂永清靠在旁边,军装没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软在椅子里。
自打接到郎溪、广德光复的通报,两人便相约来此“庆祝”。至于是真庆祝还是找个由头消磨,二人心照不宣。
旁边的收音机开着,正播报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依旧慷慨,像努力要把每个字都变成炮弹,可听在耳里却是软绵绵的,虚飘飘的,像风吹过空洞的城楼。
“中央社消息:今日南京外围各线我守军仍在浴血奋战。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各要点均在我军手中。城南及城东阵地战况激烈,我忠勇将士前赴后继,毙敌无数。另据第七战区战报,我军在广德、郎溪一线发动猛烈反攻,已收复两城,南线形势显着好转。最高统帅部特传令嘉奖第七战区有功将士,并望全国军民闻风奋起,有我无敌……”
孙元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笑着对桂永清说:
“老兄,听见没有?广德、郎溪都收复了。这仗打得跟变戏法一样。一会儿丢了,一会儿拿回来,哪天再把南京丢了后又弄回来,那才叫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