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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川平助的指挥部设在一处地主庄园里。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风里带着雪星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渣。
屋子里生着两堆火,部下们还没到齐,几个参谋围在火边低声交谈,烟雾和炭火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柳川平助坐在一张从民房里抬来的八仙桌后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面前摆着一份从郎溪逃回的部队送来的报告。
报告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砂,烫得他眼睛不敢多停。
他的手指按在报告纸的角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纸角被摩得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报告旁边,放着一枚从阵亡中国士兵胸前撕下来的番号布,布片上的字迹被血浸得发黑,但仍能辨认——
23A。
柳川平助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一个少佐。
那少佐叫中岛一郎,是从郎溪北门逃出来的大队副官,左臂吊着绷带,军装破得像从荆棘丛里爬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里写满了惊魂未定。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差不多,一个个像被猫追了半宿的老鼠,进来时连军礼都行得歪歪扭扭。
“你再说一遍。”
柳川平助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地窖里冒出来的寒气。
“你在郎溪城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部队?”
“报告司令官阁下!”
中岛一郎挺直身子,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进攻郎溪的中国军队,人数极多,火力极猛。他们用的武器非常精良,自动火器密度远远超过我们此前遇到的任何中国军队。”
“他们的冲锋枪和轻机枪的声音响成一片,他们的炮火极其猛烈,山炮和迫击炮弹落下来就像冰雹一样。”
“最……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突击队头上戴着统一的钢盔,样式和我们以前缴获的桂军英式钢盔完全不同,而且战术动作也非常规范,夜间突击时几乎没有混乱,直插我们的指挥部和重武器阵地。”
“郎溪失守得那么快,完全是因为他们太强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展开火力……”
“我要你说重点。”
柳川平助打断他,手指在番号布上轻轻一点。
“这枚番号,你们是在哪里拿到的?”
“是在南门附近的一具敌军尸体上。”
中岛一郎咽了口唾沫。
“当时我们的部队正在撤退,我命令一个士兵去把那个敌军的包裹捡回来,结果发现他手臂上的番号布……后来我们冒死把那块布撕了下来。当时天太黑,来不及细看。等撤出城后才发现上面写的是……写的是23A。”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纸发出的呜咽声。
几个参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柳川平助。
参谋长田边盛武脸色刷白,嘴唇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火堆上的湿柴啪啪爆了两声,崩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23A。”
柳川平助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番号,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枚被血浸黑的番号布上,眼珠子一动不动,像被那三个字吸走了魂。
松江。松江。松江。这两个字和那三个字一样,已经刻进了他的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