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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走到合作社院子里把猎枪靠在墙根上,蹲下来把驮袋一只一只地解开。他蹲在地上解着袋口的绳子,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做得对。”
王晓娟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围裙角,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另一只驮袋的袋口解开了,把里面的兽皮卷子掏出来搁在地上摊开了看了看。
那天下午屯子里热闹得很。猎队回来了,驮马背上驮着北坡带回来的兽皮、药材和风干的犴肉,合作社院子里码了满满一溜。三嫂抱着树苗在驯养场和合作社之间跑了两趟,一边跑一边跟春梅说驯养场新添的栅栏是用的北坡运回来的松木杆子,比原来的粗了一圈。马勺子蹲在灶房门口帮王晓娟烧火,一边烧一边讲北坡的事——翻大岭、过沼泽、扎大本营、打驼鹿、发现古猎道,讲得唾沫横飞的,灶膛里的火差点被他添柴添灭了,被王晓娟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傍晚的时候杨振庄带着继业去了一趟二道岭半腰。
赵老蔫的坟在半坡上,坐北朝南,能看见整个靠山屯。坟前的旧木牌已经换成了新立的青石碑,碑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顶上刻着“山神爷的猎人”五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底下刻了一行小字——“赵老蔫,靠山屯猎队鹰把式,传艺于杨振庄、继业。”碑的背面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1989年秋,靠山屯猎队立。”
碑前搁着一只旧木台,上面摆着王晓娟前两天送来的供品——几块点心、一小壶酒、一束从野狼沟边上采来的野菊花,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在碑前搁了一排。旧鹰杆立在碑的旁边,杆头的红绳在秋风里轻轻飘着,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了,可绳结还是牢牢的,没有松动。
继业蹲在碑前把供品重新摆正了,又拔掉了几根从碑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杨振庄旁边看着那块碑。
“我走之前跟老蔫爷爷说,回来给他带北坡的石头。”继业从怀里摸出一块圆润的卵石搁在碑前的木台上。石头是他从北坡古猎道旁边那条溪流里捡的,灰白色,表面被水冲得光溜溜的,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块石头是从老辈子猎人画了画的那片石壁底下捡的。搁在这儿,算是替他去看过了。”
杨振庄蹲下来把那块卵石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木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蹲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蔫叔,”他看着碑面上那行字,声音不高,可稳稳的,“北坡的路探出来了。大本营建起来了。继业能带队了。你放心。”
风从二道岭的谷口灌下来,把碑前那束野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碑前的泥地上。金翼从天上落下来蹲在碑旁边的旧鹰杆杆头上,偏着头看着碑面上的字,安安静静的。星点和小鹰跟着落下来蹲在旁边的矮枝上,三只鹰一高一低地排着,像三个沉默的哨兵。
那天晚上王晓娟在自家灶房里炖了一大锅犴肉,搁了野葱和干蘑菇,肉炖得烂烂的,汤浓得挂勺。猎队的人、山花队的人、合作社的人挤在杨家的院子里,男的蹲在院子里吃肉喝酒,女的坐在灶房里围着锅台说笑。马勺子蹲在院子中间弹他那把旧二胡,拉的是跑山调,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拉得比去年顺溜多了。三嫂抱着树苗坐在门槛上,树苗手里攥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油光,三哥蹲在旁边拿袖子给她擦嘴,擦了两下又被树苗拿着骨头往他嘴里塞,爷俩闹成一团。
杨振庄蹲在院子角上的老杏树底下,面前搁着一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王晓娟从灶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王晓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碗,伸手把碗里添满了。
“猎队那边往后咋弄?”王晓娟问了一句。
杨振庄端着酒碗想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继业能带队了。今年北坡走下来,他指挥得稳当,遇上事不慌,能拿主意。明年无人谷要是进,让他带队,我在后头压阵就行。”他偏过头看着王晓娟,“猎队那边的事我往后少管些。家里的事,你定就行。药坊、药铺、驯养场、山花队,这些摊子你比我清楚,你管着就行。”
王晓娟蹲在他旁边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因为常年切药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节粗大,可稳稳当当的。她抬起头来看着杨振庄的侧脸。
“猎队的账,你自己管。家里的账,我管。”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账本——牛皮纸封皮,粗白线缝的脊,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今年药坊和药铺的进出账目。她把账本搁在杨振庄膝盖上,“这是今年的总账。你翻翻。心里有数就行。往后猎队和家里的账分开记,各管各的。年底坐下来对一回总账,谁也别糊弄谁。”
杨振庄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药铺那边的销售条和山花队的工分条时停了一下,用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了蹭。他翻完了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王晓娟一眼。
“你比我会管。往后家里的事你定就行。”
王晓娟被他这一看看得偏过了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少来这套”,可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她把那本账本从他膝盖上拿回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灶上还有一锅汤,谁要喝自己盛!”
杨振庄蹲在老杏树底下把碗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走到院子中间,朝继业那边看了一眼——继业正蹲在火堆旁边跟格根塔拉和巴雅尔说着什么,三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的,大概是在商量明年进无人谷的路线。杨振庄看了一会儿,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转身朝堂屋走去。
金翼从老杏树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驯养场的老杨树顶上。星点和小鹰跟着飞上去,三只鹰在暮色里排成一溜蹲着,翅膀收得服服帖帖的。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火堆旁边的人头上、肩膀上、碗里,没有人去管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