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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天还没亮透,靠山屯屯子口的老槐树底下就站满了人。
杨振庄站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搭着一杆猎枪,腰带上别着猎刀,背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油布口袋。他面前站着七个人——三哥、继业、王建国、孙铁柱、马勺子、格根塔拉,还有林大山。五匹驮马拴在老槐树的粗枝上,背上驮着捆扎整齐的物资袋,四匹驮货,一匹备用。八条猎狗蹲在队伍外围——黑旋风、小隼、铁头、花脖、灰子,还有三条从巴图那边借来的年轻猎狗。三只鹰——金翼蹲在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星点落在树冠中层,小鹰蹲在继业的肩头。
王晓娟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一只小布包。她走到杨振庄面前把布包递过去,布包里面是几块烙好的干饼子和一小包盐。“路上吃。别光啃干粮,饼子里我搁了油,顶饿。”
杨振庄接过布包揣进怀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圈站在屯子口送行的人——刘婶攥着没纳完的鞋底,老赵家的媳妇抱着娃娃,春梅和桂芝站在人群中间,小凤蹲在墙根底下抹眼睛。三嫂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杨树苗。树苗今天穿了一件红肚兜,手里攥着一块烤土豆,啃得满脸都是渣。
三哥走到三嫂面前蹲下来,伸手把树苗嘴角的土豆渣抹掉了。树苗偏着头看着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土豆递到他嘴边:“爹,你吃。”
三哥低头咬了一小口,嚼着咽了,伸手在树苗脑袋上揉了揉:“爹走了。回来给你带北坡的石头。”
树苗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土豆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要大的”。
三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嘴唇抿着,没说话。等三哥站起来了,她才把怀里的树苗往上托了托,看着三哥的脸,声音不高:“鞋垫穿了没?”
“穿了。”三哥拍了拍脚上的靴子,“厚实,舒服。”
三嫂点了点头,把脸别过去了。
杨振庄在屯子口站定,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朝天上放了一枪——“砰!”枪声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着,猎狗们兴奋地吠叫起来,驮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金翼从老槐树上飞起来,在屯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然后朝北面的方向飞去了。星点和小鹰跟着飞了起来,一金一花一褐,三只鹰在晨光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划过蓝天。
“出发。”杨振庄把猎枪往肩上一搁,第一个迈出了屯子口。
队伍沿着野狼沟的溪流往北走。六月的沟底绿得浓稠,两边的树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只有碎金子一样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来晃去。溪水比春天瘦了一些,可还是响,哗哗地从石头上淌过去,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马勺子走在队伍中间赶着驮马,嘴里哼着跑山调,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词改了——“哎嗨——进了山呐——看看天呐——北坡的场子宽又宽呐——”
走到北山狼窝子那道石砬子的时候,杨振庄没有停。他掏出继业画的那张“鹰图”看了看,对照了一下石砬子的位置和图上标的路线,点了点头,带着队伍从石砬子北面绕了过去。过了石砬子之后路就不好走了——坡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驮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不断往下滑,马勺子和林大山一左一右地扶着驮马的鞍架,一步一步地往上推。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一道大岭脚下。那道岭比去年西线翻的那道更高更陡,岭脊线上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碎石和裸露的岩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岭腰以下长着稀稀拉拉的针叶树,越往上树越矮越稀,到岭脊线附近就只剩些趴在地上长的矮灌丛了。
杨振庄在岭脚下让队伍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蹲在地上把“鹰图”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用手指顺着图上标的那条线从岭脚划到岭脊——“从这儿上去,到岭脊大约两个时辰。坡陡,碎石多,驮马得一个一个地过,不能并排走。过了岭脊往北下坡就是北坡的针叶林带了,比这边好走。”
三哥蹲在旁边看了看图,又仰头看了看那道岭的坡面,点了点头:“驮马走前头,人在两边护着。猎狗走在最后面压阵,别让它们跑到前头去惊了马。”
队伍开始翻岭。杨振庄走在最前面探路,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脚试一下碎石坡的虚实,或者用猎枪的枪托戳一戳地面看有没有松动。三哥和继业一左一右护着第一匹驮马,马勺子和林大山护着第二匹,孙铁柱和格根塔拉护着第三匹。王建国走在队伍最后面赶着备用马和猎狗群。
爬到半坡的时候出事了。
第三匹驮马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碎石往下滚了一截,马的蹄子跟着往下滑,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孙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马缰绳往上提,格根塔拉从另一边顶住了马的肩胛,两个人合力把马稳住了。可马受了惊,两条后腿在碎石坡上乱蹬了两下,蹬松了一大片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马勺子在嗷”一嗓子蹲了下去。
三哥回头看见马勺子蹲在地上捂着腿,赶紧把第一匹驮马的缰绳递给继业,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他蹲在马勺子旁边把他的裤腿撸起来看了看——小腿外侧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血珠子直往外渗,周围青了一大片,是砸的。
“能走不?”三哥问。
马勺子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咧着嘴吸了两口凉气,可还是点了点头:“能走。就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