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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娟蹲在地上没有抬头,手里的黄芪片一片一片地拣着,指腹上的泥和药渣子混在一起,可她脸上的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来。三嫂忍不住了,站起来把笸箩往地上一搁,看着老娘说了一句:“大娘,您那是翻药材吗?您把娟子码好的药材全都掀到地上了,还踩了两脚。”
老娘的脸一沉:“我跟我儿媳妇说话,你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我不是外姓人。”三嫂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叉着腰,声音粗粗的,“我是猎队的人,继业他娘也是猎队的人。您掀了她的药材,就是掀了猎队的药材。您踩了那些黄芪片,就是踩了山花队妇女们从山上采回来、一片一片切出来的东西。我插嘴怎么了?”
老娘从门槛上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嘴巴撇得像要吃人:“我儿子的院子,我儿子的药材,我过来看看怎么了?我养了杨振庄三十年,他现在发达了,我连他的东西都不能碰了?”
“是您儿子的不假,”王晓娟的声音从地上响起来,不高,可稳稳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这里面也有我一分汗水。这些药材是我带着山花队的妇女们从药王谷采回来的,是她们一张一张切出来的,是我一片一片晒干的。您翻乱了,得给我码回去。”
老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可没有说出话来。她转头看着杨振庄,手指头指着王晓娟的方向,嗓子拔高了:“振庄,你听见没有?你媳妇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们,她就这个态度?”
杨振庄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了看蹲在地上拣药材的王晓娟,又看了看站在门槛外面叉着腰的三嫂,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老娘那张涨红了的脸上。他开口之前,堂屋里传来了一声拍桌子的闷响。老爹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嘴里的旱烟锅子还冒着烟。
“振庄,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媳妇当着外人的面这么顶撞你娘,你连个屁都不放?”
杨振庄没有看他爹。他蹲下来,蹲在王晓娟身边,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被踩碎的黄芪片,搁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笸箩里。他蹲着的时候背微微弯着,肩膀比几年前宽厚了不少,可弯下去的弧度跟王晓娟一模一样。
“爹,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们来住几天,我欢迎。可药材坊的事,是娟子管着的。她管着,她就说了算。你们要是来帮忙的,就好好帮。要是来翻东西的,那今天把东西收拾收拾,我送你们回屯子。”
老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烟锅子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老娘站在门槛外面,脸上的表情从涨红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硬撑着的、不肯服软的横劲。她转头瞪着王晓娟,嘴动了动,可没有发出声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把老杏树上几片花瓣吹落下来,飘在撒了一地的药材片中间。王晓娟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拣着黄芪,手指头稳得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三嫂站在旁边,两只手还叉着腰,眼睛瞪着老娘。
院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继业从驯养场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蹲着小隼,手里攥着老鹰杆。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撒了一地的药材、蹲在地上拣药材的娘、叉着腰的三嫂、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的爷爷、门槛外面咬着嘴唇的奶奶、还有蹲在院子中间一言不发的爹。
他走过去,站在王晓娟身边,蹲下来帮她拣药材。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看老娘。他蹲在他娘旁边,一只手拣药材,另一只手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杆头的红绳在午后的光线下颜色暗暗的。他拣了两片黄芪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老娘,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的。
“奶奶,我娘说的对。您翻乱了,得码回去。这是规矩。”
老娘站在门槛外面,被孙子这句话顶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她看着继业蹲在地上、肩膀比她还宽、手里攥着那根老鹰杆的样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两只手往大腿上一拍,转身朝堂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老杨头!收拾东西!走!人家不待见咱,咱还赖在这儿干啥!”
老爹在堂屋里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老娘进了堂屋开始摔摔打打地收拾包袱,把柜子门摔得砰砰响,嘴里念念叨叨的,什么“养了三十年白养了”“有了媳妇忘了娘”“孙子也跟外人一条心”之类的话从堂屋里飘出来,在院子里打着旋。
杨振庄站起来,朝堂屋走去。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晓娟。王晓娟还蹲在地上拣药材,可她的头低着,肩膀微微地、不容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杨振庄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堂屋的灯一直亮着。继业蹲在自己屋里,听见堂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老爹的声音粗粗的,带着火气;杨振庄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可语调稳得像一堵墙;老娘的声音时高时低,哭一阵骂一阵,又哭一阵。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老爹偶尔咳一声。再后来,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继业起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已经走了。堂屋的门开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桌子上搁着两只碗,碗里还剩半碗凉了的苞米面糊糊。王晓娟蹲在灶房里,面前搁着一只干净的布袋,里面装着她昨晚连夜拣出来的药材——黄芪片、防风片、桔梗片,分门别类地扎好了,扎得整整齐齐的。
她看见继业进来,把那袋药材递过去:“给你爷爷奶奶捎过去。你爹早上送他们到屯子口,可能还没走远。你跑得快,追得上。”
继业接过那袋药材,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可扎得紧实。他看着他娘的脸——还是平时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来。可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
“娘——”
“去吧。”王晓娟转过身去,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火镰打着了,火星溅在引火的干苔藓上,火苗细细地蹿起来,把她蹲在灶台前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伸一缩的。
继业把那袋药材揣进怀里,出了院子。早上的风凉飕飕的,把老杏树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了一地。他快步走到屯子口的时候,看见杨振庄正站在老槐树底下,面前是他爷爷奶奶的驴车。老娘已经坐上了车,老爹牵着缰绳。杨振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大概是王晓娟昨晚就备好的粮食或别的什么——正递给老爹。老爹接过去了,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往车上一搁,牵着驴就走。
继业跑过去,把怀里的药材袋递到老娘面前:“奶奶,我娘给您装的药材,回去泡水喝,治您的失眠。”
老娘坐在车上,低头看着孙子手里那袋药材,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伸手把那袋药材接了过去,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攥得很紧。
老爹牵着驴走了。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嗒地响着,车轱辘碾过坑洼的时候颠了一下,老娘身子跟着晃了晃,膝盖上那袋药材也晃了晃,可她没有松手,一直攥着。
继业站在屯子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驴车越走越远,拐过二道岭的山脚就看不见了。杨振庄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驴车消失的那个方向。风从岭上灌下来,把老槐树的枝桠吹得轻轻摇晃,几片新冒出来的嫩叶在枝头上抖着。
继业偏过头看着他爹的侧脸——他爹的眉头没有皱着,嘴也没有抿着,可脸上的表情有一种继业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扛起来了,没有放下。他伸出手,搭在他爹的胳膊上。杨振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只搁在胳膊上的手拍了拍。
父子俩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二道岭方向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