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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铁柱,是老锁头的儿子。这个是我儿子,叫赵明远。”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后生,“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跟靠山屯的赵老蔫有点过节。具体啥过节他没细说,可他说过一句话——‘赵老蔫那人不赖,就是倔。我跟他那点事,怪我自己先动的手’。”
继业站在坟前,听着这话,手里攥着老鹰杆的杆身。他想起赵老蔫信上写的——当年他逞能猎狼王,受了重伤,是老锁头把他背回来的。后来因为胳膊上的伤废了半年,心里窝火,跟老锁头吵了一架。再后来老锁头搬到北山来住了,两人再没见过面。赵老蔫写了一辈子猎事,把这件事记在册子里,记在信里,可这辈子没有当面跟老锁头说过一个“对不起”。
“我爹也说过。”继业的声音不高,可稳稳的,“他说那回猎狼王,是老锁头爷爷把他从山洞里背出来的。他说他欠老锁头爷爷一条命,还有一句低头的话。他这辈子嘴硬,没来得及说。让我替他说。”
赵铁柱蹲在坟前,听着这话,沉默了好一阵子。风从坡下的林子里吹上来,把坟前那三炷香最后的烟气吹散了。他站起来走到坟前,把香炉里烧剩下的香根拔出来,搁在青石旁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铜烟袋锅子——烟杆是竹节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了,跟赵老蔫留下的那只很像——蹲下来搁在坟前。
“爹,”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可清清楚楚的,“靠山屯来人了。赵老蔫没了,他留了话。你那点事,算是了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继业,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可还带着一层山里人那种天生的防备。他的目光落在小隼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这鹰,是那只金雕的崽?”
继业愣了一下:“您认得金翼?”
“北山这边的猎户都知道,靠山屯出了只金雕,认了人,能帮着打猎。”赵铁柱蹲下来,偏着头看了看小隼,小隼蹲在继业脚边,偏着脑袋回看着他,两只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好奇,没有怯意。“我爹说过,猎鹰认主,一辈子只认一个。赵老蔫当年有只鹰,跟了他十几年,死了之后赵老蔫再没养过第二只。你这只小鹰,养了多久了?”
“刚满月没多久。”继业蹲下来,把小隼从地上抱起来搁在手臂上,小隼在他手臂上站稳了,抖了抖翅膀,“大鹰叫金翼,是我爹跟前的。这只叫小隼,我自己挑的。”
赵铁柱看了小隼一会儿,点了点头,站起来,目光从继业脸上移开,落在坡下那片密林的方向。他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你从靠山屯走到这儿,花了几个时辰?”
“两个多时辰。”
“天快黑了,你一个人翻山回去太险。今晚在这儿住一宿,明儿个天亮再走。”赵铁柱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可跟刚才那种敌意不一样了,更像是一个在山里活了半辈子的人对另一个猎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关照。
继业没有推辞。他跟着赵铁柱和赵明远下了坡,绕过那片石头房子的废墟,在坡的另一面找到了一处避风的石崖。石崖底下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树干和桦树皮搭的,不大,可挡风。棚子外面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和几块当凳子用的石头。赵铁柱在灰烬里添了干柴,用火镰打着了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把棚子内外照得暖融融的。
赵明远从棚子里翻出一块风干的鹿肉,用猎刀削成薄片,搁在火边的石头上烤着。肉片被火苗舔着,油脂滋滋地往外冒,香气在棚子里散开来。赵铁柱从腰带上解下酒壶,灌了两口,然后递给继业。继业接过去喝了一口,酒是烈酒,辣得他嗓子眼发烧,可喝下去之后从胃里往上返了一股热劲,把身上的寒气逼退了大半。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赵明远不太说话,只是时不时给火堆添一根柴,偶尔抬头看一眼继业肩头的小隼。赵铁柱的话也不多,可喝了几口酒之后,他开了口。
“你爹是杨振庄?”
“嗯。”
“听说过。去年你们猎队远征的事,北山这边的猎户都知道。”赵铁柱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柴,火苗被压了一下又猛地蹿高了,“赵老蔫把鹰杆传给你爹,你爹又传给你。这是好事。北山这边,老辈子的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年轻人要么进城,要么种地,打猎的越来越少。你们靠山屯还能把队伍拉起来,不容易。”
继业蹲在火边,把小隼从肩上接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胸前的细羽。他想了想,问了一句:“赵叔,您还打猎不?”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打得少了。前些年还能进山转转,这几年腿脚不行了,一到冬天膝盖就疼。明远还打,可他一个人,进不了深沟,只能在近处转转,打点山鸡野兔。”他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啃鹿肉片的赵明远,“这孩子枪法还行,就是胆子小,不敢往深山里去。”
赵明远被说到头上,耳朵根子红了一下,可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去啃手里的肉片。小隼在继业膝盖上歪着头看了看赵明远,忽然蹦下去,跳到赵明远的脚边,拿嘴去啄他鞋帮上的一根线头。赵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小鹰,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继业笑了一声:“摸吧,它不咬人。”
赵明远试探着把手伸过去,小隼偏过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躲,任由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细羽。赵明远的手指在小隼胸脯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厚嘴唇往上弯了弯。
那天晚上,继业睡在棚子里的干草铺上,赵铁柱和赵明远睡在另一侧。火堆慢慢矮下去,只剩下通红的炭火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闪着。棚子外面,北山狼窝子的夜风从林子里灌过来,把桦树皮棚顶吹得哗哗响。星点蹲在棚子外面一棵矮树的枝桠上,缩着脑袋睡了。小隼窝在继业怀里,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热又安稳。
继业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棚顶上桦树皮的纹路。他想起赵老蔫信上的最后那句话——“山神爷看着呢”。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百岁衣,那块黑石头贴着皮肤传来一阵温热。他又摸了摸那截从赵老蔫旧鹰杆上拆下来缝在衣襟内侧的红绳丝,手指在那一小块硬硬的凸起上停了停。
第二天一早,继业起来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火堆边烧水了。赵明远蹲在棚子外面擦他那杆老猎枪,擦得很仔细,枪管上的每一寸铁都被他蹭得发亮。赵铁柱见继业醒了,递给他一碗热水,又从棚子里翻出一小包东西塞进他挎包里。
“几块鹿肉干,路上嚼。”赵铁柱蹲在火边,喝了一口水,“回去跟你爹说,北山这边要是猎队想过来,提前捎个信。路我熟,可以给你们带。”
继业接过那包鹿肉干,揣进挎包里,点了点头。他把老鹰杆扛在肩上,小隼蹲在左肩,星点从树梢上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了一圈。赵铁柱和赵明远站在棚子前面,看着他往坡下走。
继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铁柱。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话:“赵叔,明年开春,猎队可能会走一趟北坡。您要是有空,带着明远过来,跟我们一起走一趟。人多,进得深。”
赵铁柱站在棚子前面,没有马上答应,可也没有拒绝。他低头看了看蹲在旁边擦枪的赵明远,又抬头看了看继业肩头那只小鹰和头顶盘旋的星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捎个信来。”
继业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翻过北山的第一道岭子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整片南坡照得暖融融的。雪化得更快了,溪水的声音比昨天响了许多,哗哗地往山下淌着。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踩在湿漉漉的泥地和残雪上,一步一步地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走到二道岭的岭脊上时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小隼从他肩上飞到旁边的石头上,偏着头看着来路的方向。继业坐在岭脊的石头上,从挎包里掏出赵铁柱给的鹿肉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肉干咸香扎实,嚼起来费牙,可越嚼越有滋味。他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用手摩挲着杆身上那些被手指和手掌磨出来的凹槽。旧杆子上的红绳在午后的光线下颜色暗暗的,可绳结还是牢牢的,没有松动。
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北山狼窝子方向那片层层叠叠的林子。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岭脊上的草叶和残雪吹得微微扬起。小隼从石头上蹦回他肩上,星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老鹰杆的杆头上,两只鹰一左一右地蹲在他两侧,安安静静的。
继业把鹿肉干嚼完了咽下去,站起来把老鹰杆扛上肩,迈步往南走。二道岭的南坡就是靠山屯的方向,他能看见山脚下那片灰褐色的屋顶和屯子口老槐树青灰色的树冠。金翼从屯子上空飞起来,在二道岭的岭脊上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然后落在他头顶一棵落叶松的树冠上,收拢翅膀,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