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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业跟着小隼的方向往沟底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坡面上有树根和石头的地方,防止滑下去。走了大约十几丈,他听见了沟底传来的动静——一阵沉闷的、粗暴的哼唧声,然后是灌木丛被撞断的咔嚓声,再然后是黑旋风的低沉的咆哮和另外几条猎狗的吠叫。
继业快步往下走了几步,透过密实的灌木丛往沟底看。他看见了那头猪王。
那东西比他想象的大得太多。它在沟底一片被拱翻的泥地上站着,肩高几乎到了他胸口的位置,背脊上的灰白色硬毛一根根地竖着,像披了一件铁蒺藜织成的甲胄。两个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又黄又亮,尖端像刀子一样锋利。它背对着继业的方向,正面对着西面的山坡——黑旋风从西面的灌木丛里冲出来,对着它狂吠,可没有靠近。黑旋风的身子在猎狗里算大的,可跟那头猪王比,小了一圈还多。
猪王低下头,用獠牙朝黑旋风的方向猛地挑了一下。那动作快得看不清——前一瞬它还在低头,下一瞬那对獠牙已经划到了黑旋风刚才站的位置。黑旋风在最后一刻侧跳了一步,獠牙擦着它的肩胛划过去,割断了几根背毛。
三哥的口哨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急。黑旋风退后了几步,另外三条猎狗从两侧包抄上去,对着猪王狂吠,逼它往东面退。猪王被三面围住,果然转过身来,朝东面的方向冲了过去。
继业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猪王朝他的方向冲过来。它的速度比他想得快得多,几百斤的体重碾过雪地的时候像一辆冲下山坡的木头车,轰隆隆地响。他握紧了猎刀,可没有拔出来——三哥说了,东面主要是驱赶,不是正面拦截。
他朝天空吹了一声口哨,小隼从高处俯冲下来,在猪王的头顶上低低掠过,翅膀扇起的风把猪王头顶的几根硬毛吹得歪向一边。猪王被头顶的动静惊到了,偏了一下方向,朝西面偏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三哥从西面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猎枪,只攥着一把猎刀,刀背朝外。他冲到沟底一片老柞树前面,用刀背猛击树干——咣咣咣——那声音在沟壁之间来回撞着,一声叠着一声,像有人在沟里放了一串炸雷。猪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整个身子一挫,前蹄猛地刹住,庞大的身躯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它转过来的方向,正对着西面山坡上杨振庄的射击位。
继业站在东面的坡面上,离猪王不过十几步远。他能看见猪王的侧面——它的肋骨在皮毛底下急促地起伏着,嘴角的唾沫被风吹成一条细线往后飘。它站在那里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猛地朝西面山坡的方向冲了过去。
“砰!”
杨振庄的枪响了。子弹从西面山顶射下来,穿过猪王的右前肩。猪王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右前腿跪在了雪地上,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下去。它的后腿还在挣扎着蹬地,试图站起来,獠牙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三哥从柞树后面冲出来,几步跨到猪王跟前,猎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尖对准猪王脖颈侧面的动脉位置,一刀扎了下去。猪王的身子猛地绷直了,四条腿同时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最后完全不动了。
沟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柞树梢的呜咽声和黑旋风粗重的喘息声。
三哥蹲在猪王旁边,猎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血。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头庞大的、灰白色的、躺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野猪。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白雾。
继业从东面坡上跑下来,踩着雪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沟底。他站在猪王旁边看了一眼——那东西侧躺在雪地上,背脊上的硬毛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又黄又弯,像两把被磨亮了的弯刀。它死了,可那双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种继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猎物眼里见过的、近乎于愤怒的、带着不甘的冷光。
“爹打中了它的肩胛骨,从上面穿下去的。”三哥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我补了一刀。断气了。”
杨振庄从西面山坡上走下来,步子不快,可踩得稳。他走到猪王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猪王的耳根,又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确认死透了才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三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三哥肩膀上拍了一下。
“打得好。”
三哥被这一拍,脸上的紧绷一下子松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把猎刀还攥在手里,手指因为握得太紧已经有些发僵了。他把刀收进刀鞘,蹲下来,从腰带上解下水葫芦灌了两口水,然后把葫芦递给继业。
继业接过水葫芦喝了两口,蹲在三哥旁边。两个人蹲在猪王旁边,看着它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慢慢变凉。黑旋风蹲在三哥脚边,舌头耷在外面,喘着粗气,肩胛上被獠牙划出的那道浅伤还在往外渗血,可它的尾巴微微摇着,目光安静地落在三哥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三哥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牲口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比咱屯子最老的老人都老。它没了,野猪沟就空了。”
继业蹲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猪王背脊上那层灰白色的硬毛,看着它嘴角那两把黄亮的獠牙,看着它半睁着的眼睛里那最后一丝不甘的冷光在阳光下慢慢黯淡下去。他伸手捡起旁边一根被猪王拱倒的小柞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又在那道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展翅的鹰的轮廓——那是他的习惯,每打完一场重要的猎,他都会在雪地上或土上画一个鹰的记号,算是给山神爷交个账。
三哥看见了那个记号,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朝沟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收工。把那东西卸了,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给山神爷留一份。”
马勺子和孙铁柱从沟口跑过来,看见猪王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马勺子绕着猪王转了两圈,嘴张着合不拢,最后蹲下来用手量了量猪王的獠牙长度,又比了比自己的胳膊,嘴里念叨着“我的天老爷,这牲口成精了吧”。
那天晚上猎队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驮马上驮着卸下来的猪肉——四条腿、两扇排骨、猪头和那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猪皮。猪皮被三哥用盐揉了卷起来绑在驮架侧面,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带着光泽的灰白色。
继业走在队伍最后面,肩膀上蹲着小隼,星点落在老鹰杆的杆头上。他走到屯子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下来,回头往野猪沟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条沟就在那个方向,沟底那片老柞树林还在,可里面最老的那个住户已经不在了。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走进了屯子。金翼从驯养场的老杨树上飞起来,在屯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清亮的鸣叫,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告别。